065 隐秘
宁国公一死,很多事成了隐秘的空白。
经此一役,澧地成了天晁国下辖的一个州郡。之后这片疆域将由哪路军队来镇守、是否会作为封地赐予哪位皇亲贵族,这些于内阁皆是需要层层商榷的议题。
若攻而不取,是为罔战,故众人还要在澧国皇宫内驻留,等待战后任命安排。待朝廷正式的派遣诏令与钦差到达,尚需时日。
同时,澧国皇宫内天翻地覆,风云变色。
穆承彧没有全程看完底下众人将一个个宫人挑选,他安排了云麾将军常平及其他几个白虎军的将领留下,将澧国宫人进行清点,登记造册,行事可谓粗中带细。他有皇子身份与赫赫军功加持,蓬莱军与两江军将领也不得不服。
常平进来复命时,穆承彧正把腿架在另一条椅凳上。他懒懒散散地吃着澧国特产的葡萄,心道返程时要给云莘捎一些回去。
常平附耳与他说了几句,穆承彧表情平平地颔了颔首。
天晁国近年来皇室用度奢靡,几方势力并非一心。贪官一多,国库空虚,经济拮据,给白虎军鲜有封赏。
他们既远道来了澧地,总得让士兵好好吃几顿饭再走。
常平对众人道:“众将士听令:大战已捷,自即日起举办宴饮,欢庆达旦!但,有无故生事者,军法处置!!”
常平声不吼自高,底下欢呼声如雷。
是夜,这座宫殿依然龙蟠朱梁,凤翔云阙,歌舞升平…………
仗既已打赢了,大多数天晁国将士松泛了下来,欢天喜地,额手称庆。
唯洪寿涛悲从心中来,他在大殿上喝到烂醉,“哇…”地吐了好几口秽物。席间坐在他身侧的将士都匆忙掩鼻。
云钊亦感到乏力,陆阳给他的背后一刀还在明显发痛。他眼下只想悄悄离席,找个没那么声色犬马的去处,好好睡它个几天几宿。
夜色里,云钊独自踱步穿过御花园散酒气。
有一名澧国太监提着个宫灯,点头哈腰地迎上来问:“将军预备今夜于何处就寝?”
这个光线是从下向上的,照着这太监的脸有些诡异,半人半鬼。
云钊眼中厉色一闪:“你这么上赶着,你自己不清楚?”
太监装作恍然,尖锐的声音穿过这座旧时澧国皇家花园:“是是是!那必是九公主的寝宫了!咱家这就为将军领路!!”
至昭芳殿门口,那太监又行了一礼,笑得一脸谄媚:“就是这里了,将军~”
他熟知宫中生存之道:饿死胆大的,撑死胆小的。
但有时候,也分人。
云钊心中发冷,暗想这澧国皇帝都养了些什么卖主求荣、趋炎附势的东西。
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提手一剑就贯穿了他的心脏。
那太监只来得及惊叫半声,便倒在地上,圆睁着眼。嘴角颤抖流血,很快失去了呼吸。
今日云钊已经杀了太多的人,此时更深露重,他对着自己戾气横生、覆满杀戮的心十分疲惫。
云钊踱步进殿,殿内众宫女听到方才殿门口的惨叫之声,皆朝他一一行礼,深深垂首,无一人敢窥看他。
云钊把淌着血的剑,往其中一名宫女面前一丢,发出了铁器与地面相撞的刺耳之音。
那宫女颤抖着叩首呼号:“将军饶命!还请将军饶命啊!!”
云钊收回眼神:“把剑擦干净。下去吧。”
宫女抹了把眼泪,哆哆嗦嗦地把剑捧起告退了。
云钊又往前行了几步。
只见内室之中,那毓宁公主正跪坐在一个金盆旁烧纸钱。
她此时全身已换上了素白裙衫,金簪也换成了泛着冷光的银簪。
雕龙画凤的窗口吹进秋日的夜风,满地铜板状纸钱,随夜风舞动,更显得这殿有种往日已灰飞烟灭的孤独。
毓宁听到宫女的声音,回眸看过来的时候,只有一脸漠然与哀矜。
有几片白色的纸钱,随风吹到了云钊的黑靴上。
他不由心中一痛。
他想起了他父亲惨死之状,今日,他也是在重孝期内。
云钊蹙了蹙眉,负手而立:“你,过来。”
毓宁闻言,眼波漾起微痕,月光一点点照耀进去。
她起身,朝他袅娜地走去。
她虽只十五韶龄,眼神却已流波照人。
宫人放下帘子,静静退下,他们都已经默认了要把公主进献给敌国。
毓宁忽然稠艳一笑,她把手搭在云钊的肩膀上,纤纤玉指,轻柔而又有几分生涩地抚过他如刀裁的鬓角,英挺的鼻梁,线条凌厉的喉结……
云钊今夜本没有什么旖旎心思,岂料这异族女子异常主动地撩拨,反倒令他生了些许戏谑之意。
云钊伸手揽了她腰肢,毫不怜惜地反身将她压至妆奁台上,妆台上的璎珞碎溅一地。
此时他俩之间最远的距离也不过一寸。
四目相对、鼻息交换之间,低沉的声线从少年唇中吐出:“公主,好雅兴。”
就在云钊作势要吻下去的瞬间,毓宁眸光一沉,忽然拔出头上尖锐的银簪,狠狠朝云钊胸口刺了过去:“狗贼,本宫杀了你——!!”
云钊不费吹灰之力地接住,他抓住她的小臂拧着她,她手中银簪跌落,与玉石地面相撞,发出短促清脆的响声。
毓宁手心登时沁出冷汗,她没有银簪固定的一头青丝,已倾泻而下。
她的衣袂飘飘,眼神却如同一种控诉。
云钊冷冷抚上她颈项,摩娑在她唇畔:“你若是这般寡廉鲜耻,想自荐枕席,下次不妨演得精进一些。这样,可不太够。”
毓宁侧过头躲避他的气息,复又瞪着他恨恨道:“晁国狗贼,本宫来日必将你们碎尸万段!!”
云钊无所谓地牵动唇角,自觉她以卵击石。他这一笑,她反倒愣了,她不妨这狗贼他脸颊上竟然还有一双梨涡,这着实与惯常刽子手的形象不太匹配。
倘若并非深知他是敌军,而只是一个陌生世家少年,她一个青春少女,或许亦有可能会被他的皮囊所惑,产生另一种与眼下完全不同的心情。
云钊没有察觉她的微怔。
他放开她,脱了靴子,去她帐中坐下,讥诮道:“此言差矣。我若是狗贼,那你又是什么,那你便是狗贼的女奴。让我想想,给你重新取个什么名字好呢……是吧?女奴就不配有尊贵的名字。”
毓宁在一丈开外斥道:“脏死了!狗贼!你竟敢上本宫的床榻!还不快给本宫下来!!”
宫门大开之前,她不是没想过换成太监的衣袍溜出去,但也幸好,她没有那么做,不然如今宫门口那些横陈着的尸体就是她的结局。
云钊如打坐入定一般不为所动,忽然道:“唔。我发现你这女奴说话刺耳得很,还没把你怎样,你一张嘴便毒如砒霜。既如此,以后你便叫阿霜。”
毓宁咬牙切齿道:“狗贼!不得好死!!”
云钊置若罔闻:“不然你想带着原本的名字去做女奴?”
毓宁陷入沉思:“…………”
云钊道:“真是不会看眼色!还不过来帮我换药!”
毓宁哼笑一声:“你就不怕我往你伤口上施毒?”
瞧她这副弱不禁风的身子骨,与铆足了劲却仍然娇滴滴的声音,云钊只觉好笑:“借你两个胆子。”
顿了顿他又道:“你既然并没有自寻短见,那便,好好活下去吧。”
初秋微燥的空气里,还浮荡着一些轻微的酒气。
毓宁闻言,神色陷入黯然。
是夜,待毓宁给他生疏地换完药,云钊独自在人家的榻上。
终究是第一次与个姑娘同处一室,之前侯夫人未曾给他安排通房丫鬟。
云钊和衣而眠,被热得呼道:“什么鬼地方!”
毓宁紧咬嘴唇,往榻边搬了一个凳几,坐下来替他一下一下地打扇。
澧地也是沿海,而这把扇子上的图案正是以重溟为间隔的,海鸟与鱼。
直到他呼吸渐渐平稳,毓宁欲往侧殿的宫女处就寝。
毓宁轻手轻脚,却越跑越快。
在即将穿出正殿的时候,却感觉后背衣襟被人揪了回去。
她被重重地扔在了地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