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9 谵妄
流波将月去,潮水带星来。
青葵与云钊皆负伤,只好是由穆承彧抱云莘走到岛的岸边。有船泊在上面,用一根绳索勾在了岸边。
船老大见人回来了,忙递了个登船用的木梯。
船板晃荡,穆承彧抱得小心了几分,小心得像拾起一枝雪绒,别于衣襟。她的衣服有些垂感,在他抬脚登梯时蹭得他的手臂轻微发痒。
海边东风强劲,经过半明半灭的船廊时,穆承彧嘴角一勾,忽然生出了个捉弄她的主意。
他两只手抱着她,转了个身,借着海风,把她幕篱吹散开了:“我说小郡主,这玩意儿你都戴了一整天了,不嫌闷得慌吗?”
其实一晚上了,他都没有好好看清过她,见她如在云里雾里。
云莘此时根本在意不了少年的心事。她打斗了多时,十分乏力,本已陷入一半的困倦之中,忽然被他故意吹散幕篱受了一头冷风,委实发懵。
幕篱被风吹散开,穆承彧看了一眼怀里的人,她眸光潋滟,樱唇丰润,悯柔若春水,胸膛温柔地起伏着,洁白的锁骨和修长纤细的脖颈,清晰地暴露在他手中的方寸之间。
那个人,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做,仅仅只是出现在他眼前,于他而言,就已经构成一种如同命定的蛊惑。
就着甲板上的灯火,她整个人的轮廓在光影错落中就像绘了暖色的金边,像株世外芳草。
他一时看得怔住,无端想起前一阵蓬莱郡出现的海市蜃楼,那天的蜃景奇巧,竟是观音像。观音金身坐落在洛迦山,却被投射到了对面的天穹之上。
浮尘鎏金,如同一场极美的谵妄与幻梦。
微风吹罗袂,海水焉可浮,海上的浪花与穆承彧的心潮同时澎湃着。他看得目不转睛,喉咙不自知地滚动了一下。
等他回神时,却发现她困意已褪,此时蹙着一双眉,眼中满是不自在,甚至有了些……恼怒。
好罢,是恼怒。
待跨入舱室,他轻轻将她在圆凳上放了下来。
他打量了一眼,发现她的舱室布置得颇为精心,案桌上自带空置但干净的玉壶与茶盏,氲着玉石的温润光泽。
穆承彧全然不知这艘船的主人是谁。
他此时有些口渴,走出舱门,问船长要了些许茶叶。
船长只当领命办事:“军爷,茶叶有的,但有三种,不知您要哪种呀?”
穆承彧大手一挥:“都要。再多拿个壶给我。”
随后他依依烫壶、置茶、温杯、沏茶,过滤掉第一轮的沸水加满到壶中,才平直地端回了云莘所在的船舱。
鲜有军汉会做烫壶、温杯这样的细小之事,包括今天之前的他自己。
穆承彧走至那摇晃的船舱桌案前,生涩地分别倒了三盏茶出来:“不知道你喜欢喝哪一种,都沏了。”
“……”云莘噎住。好罢。
她定睛一看,但见一盏茶汤淡白清亮,香味清幽,另一盏则翠影落碧岫。
她拿起一闻,最后一盏,是她熟悉的日铸茶,便喝下去了。
穆承彧右手似不经意地转动着茶盏,问道:“你还喝得惯吗?”
“嗯……”云莘本想说点什么。
但对面这个少年奇异地有种反客为主的气势。
“那就好,沏茶这事我不太熟练,”穆承彧在桌案上支肘,偏头看着她:“我真怕你在路上喝不畅快。”
原来是这个意思。云莘也便冲他客套笑笑:“不会,手艺很好。待回了蓬莱,若有机会,改日也再请你喝茶,你很适合做阿钊的亲卫。”
穆承彧只当选择性地听了一部分:“改日是哪日?”
云莘道:“再说罢。”
她暗自纳闷,她发现这少年杀人的时候熟练如斯,日常还带点狂恣,怎么一起坐在舱里喝个水却尽显生涩,人果然是多面的罢。
云莘轻晃了晃茶盏,望了望舷窗外的月亮。眼前人他不像齐洺,润物无声,丝丝入扣。
此时距离从海匪的营寨外过来,天色已黑了许久了。见他迟迟还没有要告辞的样子,她实在忍不住才下了逐客令:“……你怎还不退下?”
穆承彧挠了挠头,拿起刀走到了她的舱门口值守,顺手帮她把门合上了。
云莘隔着门问道:“你不回去自己舱里吗?”
穆承彧又转身把门打开:“你的丫鬟被伤得下不来地,云钊也受伤了。你不要我值守,难不成是想要洪副将前来吗?”
这艘船上清一色的士兵伤员,没有别的女性侍者,回邝济岛还得在海上航行五天五夜。
“那倒不是,”云莘若有所思:“我记得这船上还是有别的女子的。方才不是叫了那名女乞来?唉怎么还没到呢,劳烦你帮我去传一下她罢。”
“……”穆承彧不情不愿地收了这逐客令,起身木着脸走向中间大舱,去提那名云莘点名要的女乞。
然而他却发现,那个女子,她也沉着一张脸。他寻思济善堂的那些流民乞丐,若得了这面见贵人的机会,按理说不该露出这样一种神情。
穆承彧于是多打量了竹影几眼,在如此寒冷的海上,她没有丝毫瑟缩之态,连走路也悄无声息。
是个练家子。
但众人血战昼夜,而此女身上却无丝毫打斗痕迹……
她又为何,要混在一群乞丐之中?
穆承彧锁眉,抱剑跟在竹影后面,心道:这就有点耐人寻味了。
同时,竹影心下亦在衡量,若打起来,能不能胜过这位紧盯她后背的人屠少年?
……真可是盯得她汗毛直竖。
竹影回忆了下他今日那诡谲的功法,随后得出结论:罢。别跟他正面打。
她平素轻功极好,若不是得在这大洋之上横渡五天之久,若不是需要坐他们的船回去,否则,她怕是早就几个运气起落便飞回去复命了。
少顷,少年带着这名女乞丐,再次进入了云莘的舱室。
云莘垂着一只受伤的脚,坐在鼓凳上,淡淡地问她:“什么名字?”
竹影抬起头。
这是她第一次面对面地与云莘对视。从前她要不就是在梁上观察她,就是在檐上。
只见云莘的眉眼如水墨一般氤氲开,眼神澄澈,受了伤也淡定自持。
一旁穆承彧道:“大胆。”他好像已经进入侍卫的角色了,有些逼真。
竹影便收回目光,仍是一副常年不化的漠然表情,随口应着:“阿影。”
云莘也打量了她几眼,只觉得她灰头土脸,衣衫褴褛。但比起寻常乞丐的身形要更挺拔矫健。
按年纪看,早就应该出阁生子了,但这名为阿影的女子,似乎又并非是那种状态。
云莘想起老乞丐曾传话过来,于是问她:“知道叫你过来,所为何事吗?”
竹影道:“小人不知。”
穆承彧道:“真不知,假不知?”
云莘吹了吹杯子浮着里的茶沫:“你真是济善堂的人?”
竹影应道:“是。老家发了洪水,近日刚被黄先生收留。”
云莘点点头:“那么,铺设芒草时你在哪里?”
竹影咬牙:“…我去方便了。”
“和海匪打起来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竹影低低地扣了个首:“郡主,我只是个济善堂的普通人,我不是兵,我是被老黄他们拉来充数的。是,我是怯战了,您说我有罪,我便有罪。”
“……”云莘眯了眯眼。
虽然济善堂的人帮她做事是自愿为主,但她形迹过于可疑,理该刑讯审问。
但像这样的卒子,八成后面还有人,将她拷打,只怕会打草惊蛇。且她看起来满嘴胡话,拷问出来的话搞不好也只是对方想让她知道的话,未必是真。
“起身吧,别跪着了,阿影。”
云莘决定索性试探一下她:“我的贴身丫鬟受伤了,这五日在船上,就劳烦你照顾我起居,你可愿意?”
言讫,掏出一片金叶子给竹影。
竹影伸手接过谢了谢,程序上没什么问题,但是她的眼神,还是一副波澜不兴的样子。
云莘不由得加重了对她的怀疑,也愈发觉得她不像个乞丐流民。
现在还有一个疑惑,从结果看,他们打了胜仗,亦找不到此人在这次剿匪中行破坏的痕迹与证据。虽说疑罪从无,但此人究竟想干什么呢?
海上位置特殊,几乎是与外界隔绝的状态,不如这几日在船上把这阿影重点监视起来,看她有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待下船时,再命人跟着她,或许亦可能查出后面的讯息,察见渊鱼。
云莘打定了主意,转头对玄凌道:“天色已晚,接替你的人到了。请回。”
穆承彧把剑一支,顺势弯下腰来,附在她耳边,嗓音低沉:“你确定?”
他靠近一步同云莘耳语道:“她究竟是个什么人,不如小郡主你再好好看看。还有,我发觉你对每个人都很好,唯独不待见我。”
他凑得很近,温热的气息洒在她的耳鬓。云莘本能地退开一些距离,想说我如何不待见你了,这不是还挺客气的吗。但这话她与他说不着。
此时她眼神飞快地飘过竹影,轻声道:“青葵重伤,这船上并无其他婢女。我负伤,起居多有不便。”
眼下不知道这个阿影的目标是谁、是什么,万一她是要对阿钊有动作,云莘觉得那倒还不如把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看紧了。
穆承彧道:“千里迢迢跟来这荒岛,鬼鬼祟祟,瞧着没安好心。无名卒子,杀了了事。”
对于穆承彧而言,草原上很直接,只有敌军和我军。如果有形迹可疑的人,杀了便是,何必在意对方是哪个可汗帐下派来的,今日他不杀对方,来日对方便杀他。
但他来邝济岛却是顺势而迂回,而这份身份的隐瞒,恰因为是“我军”。十万水师,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他既来了,不可不察。
云莘摇了摇头:“可她不是海匪一伙的。没有罪证,不可滥杀。”
她腿伤了坐着,穆承彧俯下身听她说,后来甚至直接蹲在她旁边。
这姿态落入竹影眼中,那是十二分的亲昵。竹影看他俩旁若无人地说了好一会子悄悄话,心里的嘲讽加剧。
少顷,穆承彧拔出刀擦了擦,烛光照着他手里的刀,刀光在船舱里闪动。杀机如芒,直钉在竹影脸上。
穆承彧身姿笔挺地往舱门的方向走去,顺带把竹影也拎了出去:“你,接下来这几天,郡主有需求唤你了,你再进去。其他时候你都跟我一道在门口守着。”
他阴冷且带着警告意味地看了竹影一眼:“你可要,好生伺候。”
一个时辰后,竹影勉为其难配合着从船舱伙房内端来膳食,云莘抬手,正要下箸。
穆承彧斜了竹影一眼:“慢着。让她先试。”
竹影:“……”更加后悔没有早点下手。
她们短暂离开舱室之时,穆承彧也尾随紧跟在门口。因他这超出寻常的紧张,晚上就寝前云莘也便留了一盏灯。
一灯如豆。
灯火映着他与竹影二人的身影,他们正在她舱门口坐着。
穆承彧似察觉有一双眼睛在背后观察他们,于是用后脑勺对云莘说道:“我在。你早点休息。”拳头挥了挥,在门上透出光影。
在这黑黢黢的漫无边际的大海上,这少年的背影竟让她生出一丝奇异的安心。本来她从不觉得他这无礼的家伙能让人安心,但是在竹影的衬托之下,她忽然觉得,此时他在,比不在要好。
是夜,门外的竹影与穆承彧都警醒着。
云莘蹑手蹑脚走近过去,发现听不到他俩一丝动静。于是她又悄悄走回来,侧卧躺在榻上。
船舱内的烛火晃动着,不停歇。
直到东方渐白,她才沉沉睡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