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4 长夜
年末雪灾严重,胡人再度于边境作乱。
穆承彧再受专征之任。
整束军队,赤金刀鞘,陨铁千锻,又将破长空、见关山。
他本应连夜就奔袭至战场,因着他母妃病重到了最后阶段,才领了恩被允准晚两天后出发雍州。
此时穆承彧紫袍挂体,银带悬腰,正在锦华殿中喂他母妃用膳。她已病入膏肓,无法下咽,最终病逝于这个小雪夜。
他与宫人一同为他母妃做最后的擦拭。霰雪飘零,宫檐下是半树素洁盛开的梅花,映着靡丽红墙。
他穿着玄狐裘风氅出来透口气,立于丹墀之上,希望他母妃去了新世界永无疾恙。这一立,恍惚似孤身照彻人间。
这雪,亦下到了宫城外的水月山庄。
那穆承熙倒是恪尽地主之谊,清雅庭院,自有安排。庭中常绿乔木仍翠叶蓁蓁,零星雪花散缀其间。
而齐洺历经几度曲折,终于等来了他想见之人。
云莘此时极度被动,此番前来还是因为,方才黎非通过青葵传话——齐洺亦被景福公主与赵王邀了去,他们兄妹俩似有所图,眼下他有身中媚药的迹象。
这还得了?
她平素看过一些话本子,对于媚药这种古今中外皆有的下作之物,多少有所耳闻。
“砰!!”
门一踹开,只见齐洺正泡在温泉池里,池中之晖,涌动如银。
香雾袅绕中,他敞露着上半身,腹肌偾张泛湿。莹莹水珠在月光漫照下,发出隐隐烁光。他墨发散落着,水珠滴落,面颊沁出薄汗。
池边有一璃纹玉的酒壶,和两个配套的酒盏。
云莘一看,更像那么回事了。
她以一种莫名的气势,左右四顾。
还好!没见到穆旻妤或其他女子。
黎非悄悄退出去,带上了门。
齐洺坐在池中,看向她的眼眸里有光波流转。云莘亦愣了一愣,视线一锁定,她何曾见过这场面。
她不由十分紧张,声音也发了颤:“齐洺……你没事吧?!”
从九岁到快十八岁,她是第一次有这么多天没见到他。尺素俱绝,她也曾怀疑失去消息,是不是真的就对彼此更好。
但原来时至今日,她还是会在意他有没有被别的女子染指。
齐洺见她因他而担心着急的模样,长久以来的郁结已尽数化了。
他极力才把唇边勾起的弧度压下去:“你来了,就没事。”
“……”
她在脑中把这话和事情经过理了两遍。何解,莫不是又着了他的道?
下一刻,她扭头就朝大门的方向走去。
齐洺靠着池壁,在后头幽幽道:“走。别管我。”
他的声音略显清冷:“今日我,左右不过血管尽爆。”
云莘闻言,随即又转了回来。
“真这么严重?”
齐洺认真蹙眉,点了点头。
他黑亮的双眸紧攫住她,不放过她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她垂眸片刻,最终以蚊蝇般大小的声音说了句:“那我留下来……照顾你。”
他眉眼瞬间柔和了几分:“或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照顾。莘莘,你现在走还来得及。”
云莘:“……”
她陷入沉思,其实她有想过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想过这件事是和他,但确实没想过时间、地点会发生在这里。
见她不语,齐洺破水而出,走了出来。
他宽肩窄腰,每一束肌肉都像雕刻出来似的沟壑分明,皮肤细腻厚实。她一颗心怦然跳动,好似要蹦哒出她的喉咙。
齐洺披上了件白底银线的外袍。
秋月如圭,他拿起方才池边的酒壶,斟满后缓缓绕过她端杯盏的手,要她交叉着一同饮下。
见她困惑,他道:“既不走,便留下。我不会让你只是做一个药引子。”
“这便当做你我今生第一次的合卺酒。”
古语说,同牢合卺,甘苦不避。
云莘理解为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仗义一些。她不确定给她的那杯酒里是否亦含有那种成分,左右不能让别的女子来解,今日她便还他一情。
她遂仰头喝下那璃纹玉盏中的液体,还好酒香浓郁绵柔,没有想象中的怪味。
月光笼着一双玉人,齐洺变换了下手势,与她十指相扣。
“莘莘,今日你我,就拜天地为媒,以雪月为客。”
衣袂风举,他几乎是摁着她拜完天地。
云莘茫然道:“今年筹备婚事那会儿,你已拉我盟誓过很多……次……”
重逢的力量是巨大且失控的。话音未落,她的尾音已经被吞进。檀口一启,在一阵猛烈的攻势中,她微弱地配合着。任谁也想不到,平素心如止水八风不动的梁国太子,会有这样情难自禁的时候。
裙衫尽褪,层层叠叠落在池边。他抱她进入温泉池中,露华零落,双栖雪鹭。她整个人在水雾中白皙到有一丝透明,美玉荧光。
他指骨瘦削清劲如竹,月影在他的侧脸投下如梦似幻的阴影。乘着水波的微漾,他用双手紧紧地桎梏了她。她无所遁逃,丢盔弃甲,只好允许自己放纵一次。
霜腴雪腻,盈盈素靥,他将她的轮廓描得滚烫,寸丝寸缕都细心雕琢,细致又疯狂。见时乱,深山幽谷海棠丝垂,迷乱一池春水。
于漫长的颤栗中,她的意识氤氲开来,像不成片的苔痕,亦如在沙漠绿洲中望见摇曳的福祉。他覆下来。第一次,她触到了他滚烫的魂与灵。
雪月夜,共梦一湾,什么都看得太分明。俊颜清晰,她羞涩地闭上了眼。
花窗帘栊外的红梅只挂得几朵,稀稀疏疏的,风一吹,在枝头摇摇欲坠。
过了很久,他将她抱入内室。
她被他那犹如深渊般的视线再度吞陷,垂下的眼帘更显清怜。
小雪融融下到屋檐,檐上一夜铃铎轻响。
他从背后抱住这一团馨香,用吻抚着她的发丝。
他说:“其实,我没有喝那劳什子媚药。我们之间,本不需要那物事。”
那只是一壶,最普通不过的玉髓酒。
云莘沉默半晌,轻语一声:“知道了。”
一夕情潮漾,断断续续,尽万念沉沦。
蝴蝶破茧,年岁不缄。
这是一杯,唯有天地见证的合卺酒。
敬此长夜,永不枯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