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 故人
大婚十年之后。
云莘在怀孕四个月的某个午后,她去相国寺还愿。
庙香氤氲,烧灯续昼。她七拐八拐迷失了方向,自寺中祈福毕,偶然瞥见院中立着一位故人。
彼时,梅花花瓣,飘满院中。
凉风猎猎,他垂首而立,穿着和尚的灰袍、芒鞋,正安静地扫着院子。
和尚转过身,视线相触,他看到她隆起的腹部。
和尚的指尖随脉搏跳动而颤抖,眼圈剧烈泛红。
倘若那时他们有孩子的话,此刻该是十岁了,也许他还能教他习武。但这,只是他于红尘之中虚空的妄念。
许是看到他反应太明显,云莘亦没来由地哽了一下。
“这些年,你可还安好?”
“…上香祈福在前院。施主,走错地方了。”
在不知隔了多少个春秋后,他说着最疏离的话,但看向她的眼神却依然落拓而深情。
风吹过他灰白的和尚袍服,有种寂灭的美感。
而他在过往岁月里却曾是峥嵘傲骨,耳闻鼓,足踩鞍,蹄法雍容,显赫张扬。
他一腔孤勇的梦,在十一年前,悄无声息就结束了。
止于旷野,止于渡不过的弱水南岸。
那夜黛愁山暝,关山月凉。不是他所能拥有的星河,终究都要用余生的寂寞偿还。
云莘眉眼依然清润,她静默地伫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那和尚却失了神,良久以后,还站在那处。
他在此修行多年,却六根难净,此一见方知,仍甘被围困。
原来有的人,一辈子,是只活几个瞬间的。
人生短短数十年,不足以道尽他心底的长相忆。
这日回去以后,云莘做了一个梦,梦里漆空寒星,她站在雕龙画凤的窗里,看到那人孤身闯入,站在她的屋檐上。
他额边的碎发被风吹过,手里扣着个酒罐子,仍是少年时的模样。
那荒唐之人,明明只出现了大半年,却似在那段时间里,燃尽了他此生所有的温度。
几个月后。
云莘在金碧辉煌的宫殿里,生下了一对龙凤胎,但她却如她生母一般,同样经历了难产。
齐洺凝着她,泪难自禁:“佛说,苦今生,修来生。莘莘,我们,修修来生。”
云莘虚弱地倚在他怀中,道:
“…………有幸。”
…………………………
她的灵魂又回到了灿若星光的忘川。快过奈何桥时,见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肃肃朗朗。
旧日记忆,同时融化于二人眼瞳。
那高大俊秀的“和尚”,明明湿润着眼眶,却又努力冲她笑。
孟婆瞧了瞧穆承彧的光头道:“啧啧,这后生,怎么好像比上一世更惨了呐。
上辈子忘了同你们说,你们仨的名字,被刻在三生石上了。你们仨,无论怎么选,下一世还会再遇见。今生这碗孟婆汤,喝是不喝?”
和尚说:“不喝。”
他只是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他赤脚行走在海面,海浪拍打在脚背上。突然脚下的水泽,变成了色泽陆离的广袤平原,再走了一会儿,又变成浅蓝色的冰川。
“哎,莘莘,你现在,可以爱我多一点了吗?”
他朝着远处的散发着光的地方飞去,心下恍惚有个声音回响,却怎么也听不清楚。
和尚走啊走,残留的痕迹也随海浪渐渐消失不见,只有漫长的沉寂和混沌,予他以回应。
……………………
尘世之中,齐洺将他与云莘的一双儿女齐珩与齐绾养大成人,终生未再娶。
余生,他执秋毫,扫落金瓦寒霜添一方,敏识聆听,轻徭薄赋,废除积弊已深的政策,广施仁政。还出台过禁止食人肉、禁止弃婴的新鲜法律,几乎顾问不遗。
使得大魏英才云集,民不加赋而国用足,万国衣冠拜冕旒。
然则到了晚年,齐洺却下了罪己诏,诏书的最后一句说:“朕半生,所为曾阴骘叛道,使天下愁苦,不可追悔。有伤害百姓者,悉罢之。”
死后,与她同穴。
齐洺与云莘此生,被世间辜负半纸,亦辜负世间半纸。
下一世,他愿不被命运所缚,仍怀抱与这一世同样的初心,愿与她执手于暮鼓晨钟间,结庐青山。花满渚,酒盈瓯,万顷波中得自由。
一双人,抚琴对诗,江湖去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