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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壶朝暮

共 11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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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在阅读 · 064 澧地

064 澧地

澧国都城濮城周围的几十里官道上。

天晁国各路军队将士全身披挂,铁甲寒光,沿道而立,长槊锋刃雪亮,森冷无垠。

他们各执兵器,分批集结着,等待命令。

自号角声起,穆承彧、云钊、洪寿涛、王将军率领众人自各个城门攻入,其势如破竹,攻势甚锐。

攻破其京畿之地的部署后,至当天夤夜,已直捣宫门。在人数更多的卫戍精兵战败以后,其宫中皇家羽林卫竟生了怯战之意。

澧国内阁判断失误,以为天晁国泥于征伐,内部统治有岌岌可危之势,然而实际他们自己的兵力更如同纸糊的老虎。不足一个时辰,对方紧闭的宫门已被悉数攻破,其羽林卫没有过多反抗,跪地缴械投降。

没有人为他们的帝后效死。

百姓亦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既未见天晁国军队烧杀抢掠,他们便缩缩脖子,只等着改朝换代后的和平。

然,澧国皇室残壁将倾。

不久之后,澧国宫中枪捅刀劈之声逐渐弱了下去,只见宫人携私四下仓皇逃窜的情景。这些人抛下各宫的主子,自顾不暇。大难来临,人情不复。

宫门外皆有重兵包围。云钊出发前便下过指令:“众将士听令!若见半道逃出去的宫人,对他们的主与国皆是不忠。这样的人,可就地斩杀!!”

众将士洪亮应道:“是——!!”

京畿卫戍的残余军队,加之投降的羽林卫,在战后大约还有十二万人。

云钊也想尽数屠戮,倒是穆承彧把他拦下了:“迢迢水路在隔,这帮人成不了事。若全杀了,恐日后回天晁,朝贤宿儒们一上奏疏,获罪的便是你。你若信我,便听我一次,这些人暂且留着不杀,你拿军功就好。”云钊遂按耐下来。

敌军夤夜前来,澧国皇帝失手无措,来不及北逃,他带着肃穆的皇后与哭哭啼啼的宠妃,一同吊死在了后山。

余一众其他宫妃、公主、宫女、太监集体瑟缩地跪在大殿之上。其中色衰爱弛的冷宫妃子有之,风华正茂的妃子有之,豆蔻年华的少女亦有之。

见此情形,不乏有奋战多日的天晁士兵生了龌龊心思。

一把年纪的洪寿涛原本不是纵欲之人。但他闺女死在澧国,他眼下对澧国人怀有十二分的仇恨,他恨不得将澧国人千刀万剐,最好他们澧国的男子世代为奴,澧国女子世代为娼。他正要拖走其中一名宫妃,被穆承彧拦了下来。

洪寿涛瞋目怒道:“燕王殿下这是何意?战俘奴隶,本将都动不了了?!”

穆承彧冷笑,却透着十足的威压:“洪副将,既然本王在这里,那便按本王的规矩行事。”

他往这些人跟前踱步,众宫人低头垂眸,瑟瑟发抖,这些人往日养尊处优,不想落到今日这个境地。

两国相争,内眷何辜?

但在很多时候,光有同情是不够的。军中人人等着他把这些落了难的女子发落,说句“放了”不足以平军心;

若是带回天晁国任朝廷发落,这些女子亦是只有沦落成官妓一条路可走。

思及此,穆承彧道:“这些女子,按军中职级高低,每人逐一领走一名,为妾为婢随你们意。但有一条,不可当堂凌辱。别污了本王的眼睛。”

将士们一听,有一些说不要,家里母老虎太厉害;还有一些心道,既有得挑选,也就同意了。而底下分不到宫人的小兵,本就没有话语权,素日里就只有听命行事的份,跳脚也无用。

穆承彧又道:“我军中从没有军妓这种腌臜东西,不知蓬莱军与两江军如何?若是哪位觉得青楼勾栏解决不了需求,非要白日宣淫带到军中的,自己过来同本王说。”

众人皆默不作声,只有洪寿涛十分不满。昨夜云钊还不知如何跟穆承彧开口道出洪笑醉已死之事,洪寿涛却因往日种种,对穆承彧颇有微词。

洪寿涛道:“哟?燕王殿下自己要做和尚,便拉着军中兄弟一块做和尚?真是感天动地啊。可惜了,真是可惜了,您看中的人偏偏看不上您。

啧,还是得末将疼您,大好年纪这么清心寡欲作甚?不如您有什么要求同末将说说,咱们军中兄弟们也好按您的要求帮您找找呀!大伙说,是也不是?!”

话里话外着实不堪,云钊听了都直蹙眉。他想说洪副将请慎言,您这不敬上将,过会儿擎等着被他打军棍。

但穆承彧一笑,抬手拦住了云钊,他“唔”了一声,闲淡道:“要求是吧?噢,要求很简单,就要那种订过亲的女子。莫非洪副将对强抢民女亦有经验?”

洪寿涛:“我?!……”

这话指向再明显不过,但他没料到穆承彧脸皮厚到根本不怕被揭短,就好像全晁国人都知道了他也无所谓,说如何啊,本就是那么回事。

洪副将见云钊在场,这话若是再往下说便难听了,他便气得活活噎回去。只道:“不识好人心!您不要便不要了!世子,您先选!!”

云钊刚想说他也不要,却见有个年纪与他一般大的小姑娘,被众宫人推推搡搡推到了正中央。他一时也分不清众宫人是为了害她还是帮她。

那姑娘跪在地上,穿着繁复的宫装,头戴水澹生烟冠,金簪入乌发,皓腕上一截绯红珠链。腰两侧垂着细细的珍珠流苏,衬得她身段玲珑袅娜。

云钊鬼使神差地说了句:“你。抬起头来。”

过了半晌,那宫装女子才不情不愿地抬起头,她的双眸微微发红,看他的眼神里是满满的戒备与仇恨。

就在这个对视的瞬间,云钊心跳漏了一拍。倒不完全是因为她美,而是这女子,竟然是与洪笑醉一样的新月眉,大眼睛,身形小巧。

他不禁暗道,莫非是上天垂怜他?

怎么还会有这种奇遇,虽她二人只有几分相像,于他而言,已然如同神迹。

云钊对洪笑醉谈不上痴情,隐约有五六分好感,他更多是觉得,从小知道的一个同龄人,她那样死了,十分可惜可怜可叹,十分的“来不及”。

而当所有情绪按捺回落下来的瞬间,这个女子的出现,却让他感觉,有什么似乎能重新开始的意味。

云钊挑眉道:“这女子我要了。再来一个宫女。”

众宫人本以为躲不过一劫,谁知这帮天晁将官也算勉强给了她们个活路,尤其她们一见云钊是个明眸皓齿的少年。

按方才他们对话所言,待他选完,恐怕那四十多岁的洪副将也会选,剩下那些将士还不知是什么歪瓜裂枣,瞬间便有很多机灵的宫人往死里磕头:“奴婢愿意,奴婢愿意!!”

甚至连个别妃子此时也恨不得装成宫女。大好年华,谁愿意为死去的老皇帝守贞。

云钊剑指正中央那少女问:“那么告诉我,她是何人?”

众人争先回答:“是先皇最疼爱的九公主,名唤毓宁。”

澧国皇室姓周,是以她叫周毓宁。

毓宁,毓宁。

云钊暗想,这倒也是巧了,不想她的名字里也有个宁字。

然而他的到来,却是打碎了她原本生活里的一切安宁,片瓦不留。

云钊收回了剑:“忽然想起,她已是亡国之人,不配再有宫女侍候。如此,我便只要她一个奴隶。”

众宫人失望地垂下了眼帘。唯独那公主毓宁狠狠瞪了他一眼。

几个时辰前她的父皇与母后双双自缢而亡,她眼下也毫无尊严地如同牲畜一般跪在这昔日堂皇的宫殿之上任人挑选。

毓宁不懂政治也不懂军事,她只知道这些侵略者的铁蹄,踏碎了她原本安逸的家园,而她因此一夕之间,从云间,跌入了尘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