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3 菡萏
酉时,天边的彩霞层层堆积,轰然烧起。穆承彧随云钊下了马,宁国公府大门内嵌着石雕的照壁将内里的门户遮挡得森严。
用了经年的陈旧府门,“吱呀”一下打开,两名小厮出来牵马。
云钊抬手让了让,穆承彧回以一礼,迈步往里走去。
黄昏的光线晕染泼洒,勾勒出檐下种种错落与淡雅。整个建筑宽敞而陈旧,种满苍翠的古柏和修竹。朴素的木雕窗棂,似已有数百年风华。
进门正路另有两排多年的松红梅,这季节并非盛开。另外沿着主路筑了一路的花槽,荷叶与花卉于水面辉映,正是各色菡萏,水下的锦鲤也似带上了江南的温婉游迹。
“菱叶萦波荷飐风,今日载酒,来得正是时候。”
似乎是爱屋及乌,穆承彧对蓬莱的风土人情也越来越适应。此郡在几千年前属于越国,因此除了靠海,其实也颇有江南韵味。
云钊对着沿路的菡萏介绍道:“噢,这都是我阿翁种的。我家老太爷,微有讲究,品梅烹茶。我们府上没有花农,都是他亲自播种和打理的。
庭院里基本就两种花,花槽里满是睡莲,靠墙几排则都是红梅。小时候每年冬天阿翁都会带我和我姐,一起折梅枝插瓶。有时春天他也会雕刻几盆水仙种子给我们,放在各院里。”
“老太爷是个妙人,雅致得很,倒不似寻常武将。”
“那你以后常来府上,我们府上人丁不多,你来也热闹些。”
这是一顿感谢之宴,故云钊侧头对小厮吩咐:“去,把我姐请来。”
言讫二人已到东边云钊的瑞筠院,这处布置简洁,雅间齐整。说话间仆从们已上前来,一一布菜。
今日的菜也颇有特色:奶白黄鱼笋汤、白蟹骨酱、红里螺、炝海瓜子、泥螺蒲丝羹、椒盐富贵虾……一共十八道菜,香味扑鼻,摆盘也很精致。
等菜布完,那洪笑醉竟然抬腿进来了。穿着条镶金丝的红色和藕丝裙,绾的繁复发髻上插了支鸳鸯簪,眉心处还描了抹斜红,看起来是精心打扮过。
少顷,云莘也到了,穿着她寻常的水青色绸裙,素颜清音。
穆承彧这天穿了闲适白衫,肃肃朗朗,倒是和往日略有不同。
他坐在云钊左边,洪笑醉坐在他左边。
云莘便多少觉出些味儿来,冲洪笑醉打招呼:“洪姑娘来了,多日不见,迎请不至。”
洪笑醉坐在穆承彧旁边,也直起身子道:“是有好一阵子没见了,郡主姐姐。”
云钊向来没什么架子,四个人都坐下后,他先讲了堆趣事暖场。
洪笑醉看来对他讲得并不感兴趣,她十分不拿自己当客,顺手就夹了一个红里螺给穆承彧:“这是我们沿海的地方菜,公子可还吃得惯?这东西要沾芥末,试试。”
云钊只好看戏似的,皮头皮脸地笑。
穆承彧未置一词,片刻后他已挑出了一堆螺肉来,放进一个小碟子里,递到云莘面前。
云莘看着他明亮的眼睛,不由窘了一瞬,心想不要这样呀…………
这也,太直接了。
洪笑醉瞧见这一幕,眉头便拢了起来。
穆承彧把洪笑醉给他夹的那个放在一边,他自己又夹了个新的尝了一口,辛辣之气瞬间直冲鼻腔。
见他还是喜欢吃的,洪笑醉便又夹了个尾部尖尖带红膏的蟹壳给他:“公子再尝尝这个。”
穆承彧看也不看,问道:“小郡主也爱吃这些吗?”
云莘忙不迭道:“我自己会夹,你吃你的。你们都吃,别拘着。”
这点眼力见儿她还是有的,她拿帕巾拭了手,坐了没多久,客气寒暄片刻,便告了辞。
穆承彧下意识起身:“我送你。”
然而没有回音,一眨眼只余佳人背影。
云莘溜得比泥鳅还快,她甚至还想在脚底再加一双风火轮。
这是人自己府上,何至于要他送,穆承彧不由自嘲。
如若他自己能旁观的话,可能他都会觉得他对某人的喜爱,明若观火。
酒过三巡,月上中天,府中婢女过来掌上了灯。
酒香暾暾,洪笑醉借醉,忽而问起穆承彧:“我今日方知,原来公子不肯与我成亲,是因为郡主吗?”
“你喝醉了,”穆承彧抚着茶盏的手微顿:“恕在下直言,有没有小郡主,洪姑娘,我都不愿耽误你。”
“是吗?”
穆承彧垂眸:“不过我确实心悦于她。”
洪笑醉大笑:“那你可没戏。”
“此郡之中,谁人不知宁和郡主有位竹马,从她垂髫好到大,二人好到严丝合缝。再说前年陛下下旨,四品以上官员之女,不可自行婚配,你们私下怎么想,都作不得准。”
“那人,是什么来头?”
“梁国皇室的嫡长子嘛,姿容俊雅,卓尔不群。自幼饱读诗书,好学夙成,濯濯如春月柳。”
穆承彧挑了挑眉:“哦。说了半天,一介质子?”
“咳咳…”云钊嗅出这话里不加掩饰的敌意,咳了几声,也不便就这个话题继续。
洪笑醉问:“若郡主姐姐一直像今夜这般不冷不热地对你,你待如何?”
穆承彧放下酒盏,眉眼微沉:“她怎么待我,都和洪姑娘你无关。再说,我坚信事在人为,绳锯木断,水滴石穿。”
一身红衣的洪笑醉浅酌一口:“那我就不能‘绳锯木断,水滴石穿’吗?”
云钊见状,只好腆笑往两头打着哈哈。
又喝了一个时辰,他已酩酊,趴在桌案上犹自酣然。
洪副将派人来将洪笑醉接回去了。
穆承彧在旁自斟自饮了一会儿,抱着酒坛子走出房门,只见檐楹镀满星斗。
他一提气便立于屋檐之上,本是借醉站在墙头,只想远远地看她一眼。结果两只脚像长了眼睛不受控制般,去了那个他心向往之的院落。
夏夜晚风,他的袖袍被吹得飘动起来。烟灰色的影子,倾斜着他超出边界的窥探。
单方面的相思一旦乍起,日渐千壑难填。
木白苑的窗内,云莘一头长发如瀑淋漓。她纤指里正把玩着一个物件,是一块沿海富商与波斯人辗转贸易得来的镶玉竹纹怀表。
这怀表玲珑精致,触感温润,线条方正凹凸差互,上雕刻湘妃竹栩栩如生。斑竹一枝千滴泪,十分清雅,但这图案一般是男子用的。
云莘对身边轻语:“青葵,去收好。挑个相配的盒子。这东西,与他十分相衬,明日送去予他。”
穆承彧耳力极好,此时面色不由得沉了沉,略觉落寞。
可伴着落月书灯,她的眼睛湿漉漉的,却是那样勾魂夺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