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向天狼 第十八节 滏阳大战
第十八节滏阳大战
正大八年十二月中旬(西元1231年),蒙古大汗窝阔台、宗王昆布哈、塔察尔与塔思(木华黎之孙)率领中路军八万人马冒着严寒,沿着中条山北麓东进,大军经解州(今山西运城)、夏县,穿过王屋山直奔孟津关。孟津关以上的黄河河道高山峡谷首尾相接,自潼关开始,中条山脉与崤山山脉隔河相望,河道狭窄水流湍急;孟津关以下,黄河渐入平川,水面转阔流速渐缓,位于此处的白坡渡口正是秋冬季节河面冰封时抢渡黄河的一条捷径(古称平阴渡)。中路蒙军从白坡向南渡河后,准备前去攻打中京洛阳、郑州,然后继续向东进攻开封。
阿勒尔赤那颜率领东路军八万人马从潞州穿越滏口陉山道,经过长达五天的连场血战,奋力攻破了夏军重兵据守的东阳关。大批身穿数层重甲的蒙军锐士手执刀枪钢盾,登上攻城云梯,顶着矢石狂袭的敌军攻势,终于冲上了关塞城头,击杀了率军死守此处的夏军都督齐元杲和侯元归。而统领九千守军浴血奋战直至最后一刻的原夏军左路军元帅,奉命坚守东阳关的镇塞侯独虎长胤,眼见身旁的一众将士在血战中已经陆续阵亡,城头之上的大群蒙军正蜂拥而至,心知大势已去,于是独自一人登上关塞望楼,面向北面的燕京方向,双膝下跪低头叩拜了三下,然后从容不迫地拔出腰间佩刀,毫无惧色地走出望楼,向着陆续包围过来对其劝降的蒙军将士高声怒喝:“尔等腥膻鞑虏休要肆虐逞狂,老夫生为夏人,死为夏鬼,愿得此身长报国,何须生入玉门关!本帅誓死不降!!!”然后毅然举起钢刀刎颈自尽…………此刻已是黄昏时分,从东面数百里外的古都安阳城楼之上,向西远眺巍巍太行,横亘千里的地平线上,一片苍茫暮色之中,唯见那血色残阳正冉冉而下……
蒙军攻陷东阳关后,继续向东穿越了太行山区,终于来到河北南部的华北平原,此处正是夏国彰德府地界(今河南安阳)和金国大名府地界,是夏国与金国交界的边境地区。听闻蒙军大举来袭,原夏军右路军元帅,靖塞侯徒单延闵及其麾下都督崔元孝、侯元朔,立即率七千人马从北面的苇泽关星夜驰援,可惜此时蒙军前锋一万重骑已经抵达彰德府北部的平原地带,夏军已经无法凭借关塞的险峻地形进行阻击。两军随即在邯郸南面的原野之上爆发激战,两日之内前后五战,双方各有胜负。到了第三天蒙军大部陆续抵达战场,徒单延闵见敌军势大,担心被围歼于此,只好率领伤亡惨重的余下三千兵力,会合了从东阳关败退而来的两千溃军急急撤离邯郸向北退守刑州……
由于金夏两国结盟多年,金国在华北平原的两国边境沿线驻军并不太多,黄河北岸州府的金军大部分已经被抽调到潼关和关中一线,以抵御攻略关中地区的蒙军。而山东境内济南、益都、东平几个州府为数不多的驻军又要驻守当地,防备死灰复燃的红袄军勾结南宋军队,向北越过淮河前来进犯南部边境,所以此时黄河北岸的金国兵力十分空虚,根本无法抵挡蒙古东路军的进攻势头。故此,抵抗外敌入侵中原的重任如今就落到了驻扎在安阳地区的夏军身上。
话说此日,阿勒尔赤与三太子阔出率领的八万蒙军正沿着漳河北岸行进到滏阳地界,忽有斥候快马来报:“前方两里以外,发现大部夏军已经向北渡过漳河并布下阵势,观其甲仗旗鼓,其众约四到五万,如今已挡住前军东进之路。”阿勒尔赤与阔出闻报,连忙策马来到前军察看敌情。
二人手搭凉棚,放眼望去,只见远处的夏军大阵,正好部署在前方漳河河道大幅拐弯之处,夏军数万人马背对着河道列阵,大有置之死地而后生之势。如从高处山林俯瞰下去,阵型外围就有如一个巨大的扇环,阵型中间则是负责远程射击的弓弩部队,在过千辆设有三面围板的战车的屏蔽下,分成前后几重弧线布置。扇形大阵的两翼,则沿着拐弯前后的漳河河道纵向布置。
此时的漳河河面虽然已经结冰,然而河面相对于河岸仍是个地势较低的地方,要从河面上去河岸,必须要爬上沿着河岸分布的较为陡峭的土坡。故此冰封的漳河河面,其实就等于一条天然形成的壕沟底面。而夏军扇形大阵的圆心位置,大致就是连通漳河南北两地的滏阳桥头。桥宽仅有两丈,夏军的后阵外围离开桥头约三四十丈开外,让出了一块巨大的空地作为通往后方的缓冲区域。而离开滏阳桥南面五六里以外,则是彰德府城外的连片密林。
阿勒尔赤听完斥候介绍现场情况,突然心生一计。于是他把几名将领叫到面前,就着行军地图向几人下达了作战计划,几人领命各自分头行动而去。阿勒尔赤随后举起令旗,指挥前军中的轻骑部队来到阵前,然后沿着夏军大阵外围横向冲锋,发动大规模的掠阵射击。霎时间,纵马飞驰的五千轻骑射出的箭雨,铺天盖地一般袭向夏军大阵。
部署在夏军前阵的是大约一万名配备大型盾牌的重装步兵,阵型纵深足足有五六丈长,横向分成十排布置。众将士见蒙军箭雨越空来袭,连忙躲在半人高的大盾之后,同时抓紧以矛尾尖端斜插在地上的长矛,伸出盾外半丈之远,防备蒙军重骑趁乱冲阵。大阵中间的弓弩部队则依靠设有三面围板的战车作为屏障与蒙军轻骑展开对射。一时之间,战场上方两军弓弩箭似飞蝗,遮天蔽日。蒙军轻骑虽然机动性比起夏军步兵要优越,然而夏军依靠大盾和战车良好的防护性能,基本上没有受到多少损伤,反而是蒙军轻骑由于人马穿戴的铠甲面积太少,在夏军的强弓硬弩之下,死伤惨重,经过四五轮掠阵冲锋之后,已经损失过半,剩下的两千余人不敢再战,急速撤退到阵后休整。
阿勒尔赤那颜见常规的骑射掠阵战术无法奏效,夏军大阵依旧稳如泰山,于是就命令部队全军压上,准备依靠人数优势将夏军包围。而负责迂回到夏军大阵后方的左右两翼部队,在此之前已经悄悄接近夏军的沿河两翼,大约两万名轻重骑兵全部下马,并走到冰封的漳河河面,开始爬上漳河北岸的土坡,向上仰攻夏军两翼。
此时在蒙军前阵负责正面冲锋的,则是配备了体型高大的中亚骏马、精坚的冷锻重铠和多种长短兵器的新型蒙军重骑。这些部队不同于蒙古西征之前的旧式重骑,不仅马匹和铠甲性能都大大提升,而且除了常规的刀枪剑戟之外,还配有短斧、骨朵、狼牙棒等钝击武器,可以说是无坚不摧的战斗机器。
眼看冲锋的蒙军重骑越来越近,夏军的步兵大阵约有一半的士兵相互交替地放下用来拒马的长矛和大盾,举起了长柄重斧和长柄大刀,严阵以待。眨眼间,蒙军重骑依靠精坚的具装马铠,完全无视夏军挺出大盾之外半丈之长的重重枪阵,仍然迅如烈风一般,毫不畏惧地冲杀到夏军阵前,准备展开近战厮杀。此时训练有素的夏军步兵将大盾向自己方向倾斜到一定的角度作为近身防护,侧身跨步用一侧身体抵住大盾,左脚踩住大盾下缘的铁框,右手抓紧手中的长矛并夹在右腋底下,纷纷挺起一丈长的战矛对着冲到跟前的蒙军重骑奋力刺去。在强大的冲击力作用之下,前面几排的蒙军重骑有部分被装有破甲锥的夏军战矛洞穿了身上的铠甲,直接被刺穿了胸背腹腰,即时坠下马来死于非命!而蒙军尖锐的马槊也有不少直接扎穿了夏军的大盾,杀伤了盾牌后方的步兵,马上将阵型撕开了几十处口子。但是由于枪阵足足有十排之多,即使有不少位置的步兵被敌骑杀伤,使得敌骑冲进阵内,很快就有邻近的步兵将冲进来的蒙军包围起来用长矛刺杀于阵内,所以蒙军始终无法突破稳如磐石的夏军枪阵。
有些蒙军战马冲到阵前,面对枪阵临时胆怯,不敢继续向前,速度马上大幅衰减下来。此时阵中的夏军步兵立刻冲上前去,挥舞手中的长柄刀斧,砍向蒙军战马的马腿。这些连具装甲骑的马铠也不可能包裹的部位,哪里经得住这样的砍杀,顿时战场之上血肉横飞,血雾飞溅,到处是战马的断腿残肢!
坠下马来的蒙军骑兵由于身上的铠甲太重,无法马上站立起来,就算勉强能够起来,也大大消耗了自己的体力,使得近身搏斗时处于极为不利的局面。面对使用长柄重斧的夏军步兵,这些钝器打击造成的破甲伤害,导致蒙军不是骨折就是内伤出血,完全丧失了还手之力,绝望地倒在地上衰竭而亡!
由于前面几排蒙军重骑都无法突破夏军的步兵大阵,导致随后而来的第二梯队冲锋速度马上停顿下来,几千名重骑就这样被挡在夏军步兵大阵之前,与敌军展开了近战厮杀!在骑兵丧失了速度优势的情形之下,此时使用长柄兵器的夏军步兵,将灵活走动的近战优势充分发挥了出来!前阵的数千步兵纷纷挥舞长刀重斧,对骑在马背之上,拥堵在阵内又不便躲避的蒙军重骑展开了暴风骤雨般的攻击。蒙军重骑抵挡不住如此猛烈的攻势,纷纷掉转马头撤回己方阵内,一轮混战下来,几千名重骑足足损失了一大半!
而负责仰攻夏军沿河两翼的蒙军骑兵,也被居高临下的夏军步兵使用长柄钝击武器,例如长柄狼牙棒和重斧,阻击在河岸倾斜的土坡之上,无法登上夏军的阵地。一个时辰下来,漳河沿岸的一侧土坡上铺满了阵亡的蒙军尸体,足足有一里路长。这些蒙军不是被重斧砍得躯干开裂或者肢体残缺,就是被狼牙棒重击天灵盖而脑浆迸裂!各路残兵败将纷纷撤回蒙军本阵,向统帅阿勒尔赤汇报战况。经过初步统计,蒙军伤亡已达四万以上!阵亡人数竟然接近一万五千!恼羞成怒的阿勒尔赤此时已经无法冷静下来,他知道此番夏军步兵是依靠地形优势、大盾的防护优势和长柄兵器的攻击优势重创敌军,所以他决定派遣三太子阔出率领精锐的五千怯薛军,越过冰封的漳河河面,经滏阳桥直接攻击夏军后阵。据军中斥候汇报,此处夏军并未像前阵一样,部署有步兵大盾和长柄兵器,故此阿勒尔赤认为,此举必定会对夏军造成前后夹击之势,从而一举破敌!于是他命令数千蒙军重骑挺起马槊、长刀等长柄武器,再次发动对夏军大阵的正面冲锋,而阔出的怯薛军则负责发动对敌军后阵的突击。阔出领命而去,随即率领五千名怯薛军,绕到夏军后方的滏阳桥,然后全军疾风般地冲过两丈宽的桥面,举起长短不一的骨朵、战斧、狼牙棒等钝击武器,向着夏军后阵径直冲杀过去!(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