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西向天狼第十五节无毒不丈夫
第十五节无毒不丈夫
午夜时分的居延海,笼罩在浓重的夜色之下,看上去一片墨蓝,渺无边际的湖水在萧瑟的夜风吹拂之下泛着微澜清波。此时从远方的沙漠戈壁深处悄悄走来了一千名夏军轻骑,每人马上都驮着一只羊羔和一大袋粮食,另外还挂有一个大型羊皮水囊。那羊羔被绳子捆在马上一动不动,好像睡着了一样。其中七百骑来到离开居延塞最远的那处湖边,纷纷翻身下马,将捆在马背上的那只羊羔解下来,然后将其拖到湖边丢下湖去,一时之间湖岸上都站满了夏军人马,长长的队伍沿着湖岸伸展开去,足足有四五里路长。
其余那三百名轻骑则顺着黑河河道,来到居延海前方十里的一个胡杨林边,清澈的黑河河水就在胡杨林边上静静流过。那三百骑同样也翻身下马,将马背上的羊羔解下来,拖到河边丢了下去,众人沿着河岸向上游方向一路排开,也有接近两里路长。等全部羊羔都丢到河里以后,众人翻身上马,回到居延海边,汇合了那七百轻骑,一起往二十里以外的居延塞而去。
这一千夏军轻骑来到西门城下,为首一名骑兵都统向城楼上射了一封箭书,向城中金军表明来意。负责守夜的一名士兵拆下箭书,呈递给城中守将。守将卓陀义经在灯火下仔细端详了一番,发现不了任何破绽。于是便命人打开城门,放夏军入城。那一千人马进得城来,将马背上的那大袋粮食还有羊皮水囊移交给城中守军,双方交接好后,夏军也不做逗留,连夜出城而去,消失在夜幕之中。
翌日早上午时时分,负责殿后的两万蒙军在主将萨尔泰和副将耶律薛都率领之下,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居延海附近。大军从漠北的蒙古国都哈拉和林出发,一路向南穿越了千里戈壁沙漠,此时已经人困马乏,士兵随身携带的水壶中的存水也几乎全部用光,喉咙里干得几乎要冒出烟来!负责侦查的斥候发现前方不远处就是水波浩淼的居延海,就带领着两万大军来到湖边取水解渴。
萨尔泰见大军纷纷下马喝水饮马,一时间河岸之上你争我抢,乱作一团,于是便下令大军分成六批,分批取水。耶律薛都的三千契丹乣军是大军中的中坚力量,纪律最为严明,当年从西辽军中归附之后,跟随大汗铁木真西征中亚,攻坚野战,立下了不少战功。耶律薛都本人曾经率军拯救太子术赤于合迷城,激战之中身被数创。后来在攻打蒲华(今布哈拉)、寻思干(今撒马尔罕)的战役中,又以先登之功被授予“拔都鲁”称号。故此萨尔泰将薛都的三千人马安排到最后取水,以保证大军稳住阵脚,以防敌军趁乱偷袭。
待到前面五批人马喝完水,已经是下午申时时末,耶律薛都好不容易等到自己所部的三千人马可以前去喝水,正想带领队伍走近湖边,就在此时,军中传令官突然拿着主将萨尔泰的金色令牌飞马冲到薛都面前,大声喊道:“副将且慢行进,主将有令,居延海中湖水怕是被敌军做了手脚,前面几批将士喝完水后,纷纷出现不适症状,大批人马均出现剧烈呕吐,眩晕,腹痛,甚至有两三千人开始发冷抽搐,战马也有一大批已经倒下腹泻,无法站立!请副将立即命令乣军停止取水。先用壶中存水解决!”
耶律薛都听闻之后顿时目瞪口呆,他心知将士们水壶中那点存水,根本不足以解决问题,别说解渴了,光是湿润下喉咙和口腔都嫌不够,哪里还能支撑得下去!他心里想:“居延海虽然被敌军投毒,可湖里的水是一路从南面的黑河流淌过来的,既然如此,我就到前方几里路的黑河去取水。”于是他也不理会那传令官,只是说了一句:“本将知道了!”然后指挥麾下的三千人马,沿着居延海湖岸向南,一路溯黑河而上,一直来到离开居延海七八里路远的河边,才命令将士们下马喝水。而离开蒙军取水之处两三里路远的南面,就是那一大片黑河河边的胡杨林。
那三千乣军骑马到了黑河河边,迫不及待地用手捧起满满的一掬掬河水,火急火燎地喝了个够。然后把身旁的马匹也拉到河边,让累得筋疲力尽的坐骑也喝了个痛快。离开前还把随身携带的水壶也装满河水,塞好盖子挂到马鞍一边的挂钩之上。众人解决完喝水问题,就心满意足地慢慢骑马回到居延海边,跟大部队会合到一起。
此时已经夕阳西下,天色逐渐昏暗下来。萨尔泰的两万仆从军中,除了耶律薛都所部三千人马以外,全部出现了程度不一的中毒症状,将士们连起身走路都踉踉跄跄,几乎摔倒,可以说基本失去了战斗能力。军中的十几名军医已经将全部解毒药物分发下去,可是由于僧多粥少,也解决不了多大问题,只有三四百人服药以后稍见好转。唯有耶律薛都的三千人马因为远离居延海取水,暂时还算正常。所以此时萨尔泰也无法命令大军安营扎寨,只得命众将士就地休息,等中毒症状逐渐消除才可采取下一步行动。
到了晚上亥时时末,整个部队两万人马就这样在最靠近居延塞的湖边昏昏入睡,而此时负责警戒的三千契丹乣军,随着时间的推移,也逐渐开始感到天旋地转,头晕眼花,除了剧烈呕吐之外,肚中还剧痛无比,频频腹泻,而且手脚不停地发抖抽搐,站立不稳。这个时候别说上马战斗了,就连走路都走不出一条直线来。此时的耶律薛都脸色一片惨白,豆大的汗珠从头上脸上不断冒出,他强忍着剧烈的腹痛,坚持坐在马扎上面。此刻他心中充满了对濒临死亡的恐惧,知道这一次必定是中了敌军的投毒之计了,没想到离开居延海七八里路远的黑河河水,都被敌军做了手脚,看来此次全军上下已是在劫难逃!他看着身边七倒八歪瘫卧在地的几千名乣军士兵,不禁怆然泪下,心中想道:“没想到这几千名从西辽故地随军东归的契丹子弟兵,没有倒在与敌军交锋的战场之上,却倒在了这个渺无人烟的荒漠深处。本来自己还想着等打败了金夏两国,将他们带回到几百年来契丹先民世代居住的临潢草原,看来现在无法实现了……。”想着想着,他眼前的视野逐渐模糊起来,随着一阵阵的腹痛,他最后坚持不住晕死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薛都突然听到四面响起了震天动地的呐喊之声!他突然被惊醒过来,只好强撑起沉重的身躯站起身来,拔出腰间的战刀,踉踉跄跄地走到自己的坐骑旁边。他抬起左脚踩上了马镫,然后握紧马鞍上的铁环,奋力翻身上马,勉强坐在了马背之上。然后薛都左手握住缰绳,右手举起战刀,用尽全力大声地向四周的乣军喊道:“弟兄们快快起来!快快起来!敌军杀过来了!快快随我冲杀出去!”一部分中毒不深的乣军听到薛都的大声呐喊,也纷纷从昏睡之中惊醒过来,拼死地骑上战马,拔出战刀,跟随薛都向外围冲杀出去,还有一大部分连走路都走不稳的乣军,体力不支没法上马,就拿起战刀,跟在队伍后边,步履蹒跚地向前冲去。
发动夜袭的正是守卫居延塞的三千金军,守将卓陀义经从昨夜的夏军箭书中早已得知此次夏军设下的投毒之计,还接受了一千夏军轻骑带来的一批粮食和食水。故此他已经做好了万一计策失败,就据城坚守,等待夏国大军前来救援的准备。直到此日黄昏,他收到斥候回报,两万蒙军在三里外的居延海岸边一直按兵不动,也不安营扎寨,全军上下有气无力地瘫卧在河岸附近。另外还发现有三四百名蒙军轻骑,东歪西倒地骑在马上,沿着黑水河河道一路向南奔去,而那几百匹马也是跑得一路跌跌撞撞,似乎身患重病尚未痊愈一般。
卓陀义经一听就知道,此番夏军的投毒之计已经奏效,此时的两万蒙军已经大部分失去了战斗能力。那几百名向南而逃的蒙军,必定是中毒不深的将士,勉强骑马逃离此处,准备与前方的主力蒙军会合,以躲避金军追杀而已。他知道主力蒙军已经远离居延塞有七八天的路程,此时应该已经接近西凉府地界,或者已经渡过黄河向东进发,所以即使这几百名蒙军追上大部队,主力敌军也来不及回师援救千里之外的友军了。所以此刻他有恃无恐,为了不让中毒的敌军逐渐恢复体力,他也不拖延时间,迅速点起城中兵马,倾巢而出,将士们策动战马,向着二十里之外的蒙军阵地疾驰而去。
远远看见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的两万敌军,金军将士就如同打了鸡血一般兴奋得眼眶充血,众人纷纷抽出战刀,挺起长矛,齐声呐喊着分成三路杀进敌军阵地。三千金军人马的喊杀之声,万马奔腾的雷鸣之声,打破了夜幕之下荒漠深处的寂静,猝不及防的蒙军虽然早已被敌军的呐喊之声惊醒过来,可惜都已失去了平日的战斗能力,只能勉强举起刀枪,作最后的垂死挣扎……
此刻夜幕之下上演的并不是实力相当的两军恶战,而是接近于压倒性的大规模屠杀,不到一个时辰,三千金军就把大批全身中毒的蒙古仆从军斩杀殆尽,勉强能骑上战马跟金军战斗的蒙军还不到三千人,而这批坚持到最后的战士,也是厮杀了不到五六个回合就被敌军刀劈枪刺,没几下工夫就丢了性命!其余大部分蒙军,由于战马中毒无法奔跑,想趁着两军交战,脱下全身铠甲一路向南逃去,可惜也被尾随而来的金军纵马从后赶上,结果了性命。两万人马就这样沿着居延海湖边和黑河河水,一路倒毙在河岸之上。逃命的将士最后为了躲避金军追杀,纷纷逃进黑河河道之中,可是仍然逃不过被杀的厄运,阵亡的蒙军尸体堆积在一路向北流淌的河水之中,连河道都几乎为之淤塞不通。
追击的金军一路砍杀,一直到了将近拂晓时分,众将士见敌军已被悉数歼灭,才停下马来,勒转马头准备回军居延塞。这一战,三千金军将两万不可一世的蒙古仆从军一举歼灭,还将其中的三千契丹乣军全部斩杀,连主将萨尔泰,副将耶律薛都与其弟耶律善哥、其子耶律收国奴都被阵斩于马下,东辽王族血脉,至此已完全断绝!
居延塞守将卓陀义经此前已经得知,耶律薛都曾经策划了刺杀东夏国主蒲鲜万奴和太子蒲鲜铁哥的血案,所以他不敢怠慢,命人在乱军之中将阵亡的东辽王族三人首级砍下,用石灰和木函封好,随即用快马送往数百里外的高阙塞,交给夏国守将乌延良弼,请其转交夏主完颜隆裔。安排妥当以后,卓陀义经才率领大获全胜的两千名金军,志得意满地向着三十里外的漠南重镇居延塞回师而去……(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