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六章 银杏见证的誓言
寒气已经开始渗透这座城市的每个角落。校园里的银杏叶几乎落尽,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距离上次在球场见到羽井森,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这一个月里,我没有主动联系他。偶尔从阿姨那里得知,他在社区体育中心的教学渐入佳境,带的孩子们在区级比赛中拿了不错的名次。阿姨说,他依然很少提起过去,但眼神里开始有光了。
“他每周会来学校球场两三次,”阿姨在电话里说,“都是挑没人的时候,自己一个人练习。依翊啊,你要是碰巧遇到他……”
“阿姨,”我轻声打断,“我说过,等他准备好的。”
“我知道,我知道。”阿姨叹了口气,“就是看着心疼。你们两个,一个在等,一个在准备,明明心里都有对方,却要这样隔着。”
我没说话。有些距离,只能由当事人自己跨越。
今天是周五,下午没课。我在办公室整理这学期学生的数学模型作业,准备下周的讲评。窗外天色渐暗,我看了眼时间——四点二十分。邵泽峰约我五点在教职工餐厅吃饭,说要讨论校队下个月的比赛策略。
我和邵泽峰的关系,这一个月来变得有些微妙。自从那天在球场目睹羽井森的表现后,他对我的态度更加殷勤,也更加……有侵略性。系里的同事开始传我们的八卦,说他对我一往情深,说我终于要从过去的阴影里走出来了。
他们不知道,我从未在阴影里。我的等待,是站在阳光下的坚定选择。
收拾好东西,我离开数学楼,沿着银杏道往教职工餐厅走。路上遇到几个学生打招呼,我都微笑着回应。走到图书馆前的小广场时,我看见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羽井森。
他站在广场中央的雕塑旁,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似乎在等人。他还是穿着简单的运动外套,头发比上次见时长了些,软软地搭在额前。一个月不见,他看起来状态好了很多,肩膀放松,背脊挺直,不再有那种紧绷的防备感。
我停下脚步,犹豫着要不要打招呼。
就在这时,另一个人走向他——邵泽峰。
我愣住了。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邵泽峰走到羽井森面前,两人说了几句话。距离太远,我听不清内容,但从肢体语言看,谈话并不愉快。羽井森的表情很平静,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文件夹的边缘;邵泽峰则双手插在西装裤兜里,微微抬着下巴,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
我本能地往旁边挪了几步,躲在一棵大树后。像是在偷听。
“羽先生,”邵泽峰的声音飘过来,清晰了一些,“听说你在社区教孩子打球?不错,很有意义。”
“谢谢。”羽井森的回答简短。
“不过,”邵泽峰话锋一转,“教孩子和真正的打篮球还是不一样的。竞技体育需要天赋,需要系统训练,需要……某种层次的理解力。这些,恐怕不是教教小孩子就能保持的。”
羽井森沉默了几秒:“邵教授想说什么?”
“我想说,”邵泽峰的声音依然温和,但字字清晰,“人应该认清自己的位置,现在你的水平,教教孩子没问题,但也就到此为止了。有些领域,有些人,不是你能触碰的。”
我的心沉了下去。邵泽峰在说什么?他在暗示什么?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羽井森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我听出了一丝紧绷。
“那我就说得明白点,”邵泽峰上前一步,压低声音但依然被我听见,“离千依翊远一点。”
空气仿佛凝固了。我捂住嘴,手指冰凉。
羽井森抬起头,直视邵泽峰:“为什么?”
“因为你不配。”邵泽峰的语气冷了下来,“你知道她这七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她为了找未婚夫付出了多少吗?就算你和他长得像又如何,你有什么资格站在她身边?你不是他!”
“这是我的事。”羽井森的声音低了下来。
“不,这是她的事。”邵泽峰说,“她值得更好的人,一个能给她完整未来的人,而不是你,一无所有的你。”
这个词像一把刀,刺向羽井森最脆弱的地方。我看见他的肩膀僵住了,手指收紧,文件夹的边缘被捏得变形。
“我爱她,”邵泽峰继续说,声音里有一种自以为是的深情,“我可以给她稳定,给她尊重,给她一个不用等待的未来。而你能给她什么?”
羽井森没有说话。他低着头,刘海遮住了眼睛,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那个姿势——肩膀微微塌陷,背脊不再挺直——像是一个正在承受重击的人。
我心里涌起一股愤怒。邵泽峰凭什么?他凭什么这样评价羽井森?他凭什么决定谁配得上我?
但我还没来得及走出去,邵泽峰已经转身离开,走向教职工餐厅的方向。羽井森独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我在树后站了很久,直到双腿发麻。我想走过去,想告诉他不要听邵泽峰的话,想告诉他他值得所有的一切。但我的脚像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这时,羽井森突然抬起头。他的目光直直地看向我藏身的方向,仿佛能穿透树干看见我。我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躲,但他的眼神锁定了我。
他看见了。
我只好从树后走出来,尴尬地站在那里。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中间是飘落的最后几片银杏叶。
“你……都听见了?”他问,声音很轻。
我点点头,走向他:“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偷听……”
“他说得对。”羽井森打断我,声音平静得可怕,“我不配。”
“不是的!”我脱口而出,“邵泽峰他不懂,他不知道……”
“他知道。”羽井森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绝望,“他知道我失忆了,知道我不敢承认自己是谁,知道我只能躲在‘篮球人’这个壳子里。他说得对,我是个懦夫。”
“你不是!”我走到他面前,想握住他的手,但他后退了一步。
“我是。”他苦笑着摇头,“这一个月,我每天都告诉自己,等我准备好了就去见你。但我永远准备不好。因为我不知道‘准备好’是什么样子。我不知道要想起多少记忆才算够,不知道要达到什么水平才配得上你七年的等待。”
“我不需要你想起来,”我说,“我只需要你……”
“但我需要!”他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压抑已久的情绪,“我需要想起来!我需要知道我们曾经有多相爱,需要知道我为什么值得你等七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每次看到你,都觉得自己是个小偷,偷走了本该属于另一个人的爱!”
他的眼睛红了,眼眶里有泪水在打转,但他倔强地不让它们落下。
“你不是小偷,”我的声音也在颤抖,“你就是你,不管记不记得,都是你。”
他摇头,转身要走。就在这一刻,我看见邵泽峰从教职工餐厅的方向折返回来,手里拿着一束花——是红玫瑰,在灰色的冬日里刺眼得令人心悸。
邵泽峰看见我们,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微笑。他走向我,完全无视了旁边的羽井森。
“依翊,我等你半天了,”他把花递到我面前,“这是送你的。其实今天约你吃饭,不只是讨论比赛,还有更重要的事想跟你说。”
我愣住了,没有接花。羽井森站在一旁,身体僵硬。
“邵教授,我……”
“先听我说完,”邵泽峰打断我,单膝跪了下来——不是求婚,但那个姿态已经足够惊人,“依翊,这几个月和你一起工作,我越来越确定,你就是我一直寻找的人。你聪明、坚韧、善良,值得世界上最好的爱。我知道你心里还有过去,但我愿意等,愿意陪你走出来。”
周围开始有人停下脚步,好奇地张望。教职工餐厅的窗口也探出几个脑袋。
“邵教授,请你起来,”我尴尬地说,“这里不合适……”
“合适,”邵泽峰深情地看着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我想告诉你——我爱你,我想给你一个未来,一个稳定、完整、不用再等待的未来。”
他的每一句话,都像在针对羽井森。我看向羽井森,他低着头,手指紧握成拳,指节发白。他在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痛苦?
“邵教授,”我深吸一口气,“我很感激你的心意,但我……”
“你不需要现在就答应,”邵泽峰站起来,依然捧着花,“我可以等。一年,两年,多久都可以。只要你给我一个机会。”
他把花往我手里塞。我没有接,花束掉在地上,散落一地红得刺眼的花瓣。
场面极度尴尬。邵泽峰的脸色变了变,但还是维持着风度:“没关系,是我太着急了。我们先去吃饭吧,边吃边聊。”
他伸手想拉我,就在这时——
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握住了我的手腕。
是羽井森。
他低着头,我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握着我手腕的手很用力,用力到有些疼。他的手指冰凉,却在微微颤抖。
“你……”邵泽峰皱眉。
羽井森没有看他。他抬起头,看向我。那一刻,我看见他眼中汹涌的情绪——痛苦、挣扎、不甘,还有某种终于下定决心的光芒。
他没有说话,只是拉着我,转身就跑。
“依翊!”邵泽峰在身后喊。
羽井森没有停下。他拉着我穿过小广场,穿过惊讶的人群,穿过飘落的最后几片银杏叶。他的手很用力,脚步很快,我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等一下……我们要去哪里?”我问,但风声和心跳声太大,他可能没听见。
他没有回答,只是拉着我一路奔跑。我们跑过数学楼,跑过图书馆,跑过实验楼——最后,他拉着我跑进了体育馆。
空荡荡的篮球馆里,只有顶灯投下苍白的光。球场地板反射着冷光,空气中弥漫着橡胶和汗水混合的味道。这里空无一人,安静得能听见我们急促的呼吸声。
羽井森终于停下。他松开我的手,转身面对我。他的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眼神却异常明亮,像是燃着两簇火焰。
“你……”我喘着气,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走到球场中央,站在罚球线上。
“球场,”他的声音在空旷的球馆里回荡,“是我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
我愣住了。
我的眼眶开始发热。这段记忆,我曾经无数次在深夜回想,每一个细节都刻在心里。
他停在我面前,距离很近,我能看见他眼中的泪光,能感受到他温热的呼吸。
“依翊,我知道现在的我不是当初那个闪闪发光的我,但是我的心里一直有你,我受不了你答应别人,你只能是我的,我知道,这样的我很霸道,不是放出那个温柔的我,但是我不想你离开我。以前是我太自私,想要等我配得上你才来相认,现在我后悔了,不管我的记忆如何破碎,你永远在我的记忆深处,我永远也只喜欢你……”
我不想再听下去了,捧起羽井森的脸,亲了很久,直到我们的眼泪在地板上开出了绚丽的花。
“不说了,我都懂。不论你经历了什么,我都是你的,我永远都只会等你,不仅仅是这两个7年,可以是第三、第四个7年。”
“不要了,我不要你再等我了,我也不要我们再分开了!”羽井森紧紧的抱住了我,这时他的手机铃响了,“我接个电话。”
“舅舅,你啥时来M国看我呀!”是一个小女生的声音。
“快了,等舅舅带着舅妈来看你!”
“耶耶耶,我有舅妈了,我要和我的舅妈视频!”
“好好好!”羽井森打开了视频。
是他们,那个男孩不是说是他的“老婆”么。
我和她们母女简单的讲了几句话以后,就走到一边坐下了,等羽井森挂了过来。
“他们是谁?”我扭了扭羽井森的脸,佯装生气。
“他们是我在贫民窟生活时遇到的中国人,是陈姐和她女儿,他们帮助了我很多。”
“那为什么当时来看你的时候,那个小朋友说他是你老婆,害我伤心了好久!”
“哦,那个呀。”羽井森露出了久违的笑容,“你也知道你未婚夫我颜值有多高,为了挡桃花编的。想不到被你知道了。”
那一夜,我们在公寓里聊了很久,就像是老夫老妻一样。
他握住我的手,紧紧握住:“这七年,我一直在寻找自己。我以为找到了——在贫民区教孩子们打球时,我以为‘篮球人’就是我的全部。但每次在梦里看到你的模糊身影,每次听到你喊我的名字,我心里就有个声音在喊:不是这样的,你不止这样。”
“一个月前,在这里,你看着我打球,眼神里的信任和期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记忆的第一道锁。”他的眼泪又落下来了,“那些碎片开始拼凑——你的笑容,你的声音,你讲数学题时认真的样子,我投进三分球时你开心的样子……”
他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然后单膝跪地——就像七年前那样。
“千依翊,”他的声音坚定而有力,“我知道我迟到了七年。我知道我现在什么都没有——没有记忆里的辉煌,没有承诺过的成就。但我有一样东西,七年来从未改变。”
他握住我的手,贴在自己心口。隔着薄薄的衣物,我能感受到他心脏剧烈的跳动。
“这颗心,从来没有停止爱你。即使失忆,即使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它记得爱你。在贫民区醒来时,它记得;看到寻人启事上你的照片时,它记得;再次见到你时,它记得。”
他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但眼神明亮如星:“我不敢说现在的我配得上你七年的等待,但我想用余生来证明——你等的,值得。”
“所以,”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千依翊,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吗?作为那个爱你、想娶你、想用一辈子补偿你的人一次机会吗?”
我跪下来,和他平视。七年的等待,七年的寻找,七年的泪水与希望,在这一刻汇聚成汹涌的浪潮,冲垮了我所有的防线。
我捧住他的脸,他的泪水沾湿了我的手心。
“我不需要你补偿,”我的声音颤抖但清晰,“我只需要你活着,只需要你回来。七年算什么?我等得起。记忆没了算什么?我们可以创造新的。”
我凑近,额头抵着他的额头:“羽井森,你听着——我爱你,从来爱的都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记忆,不是你的成就,只是你。不管你记不记得,不管你变成什么样子,我都爱你。”
他闭上眼睛,泪水流得更凶。
“所以,”我轻声说,“只要你站在我面前,说你是羽井森,说你爱我,就够了。”
他睁开眼睛,那双我思念了七年的眼睛,此刻清晰地映着我的倒影。
“我是羽井森,”他一字一句地说,“我爱你,依翊。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永远爱你。”
然后,他吻了我。
这个吻,迟到了七年。但温度、力度、气息,一切都和记忆中一模一样。我闭上眼睛,泪水滑落,落进我们的吻里,咸涩而真实。
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归零。
记忆会模糊,时光会流逝,但有些爱,刻在灵魂深处,即使遗忘全世界,也不会遗忘爱你。
银杏叶落尽的时候,我们终于相认。
这一次,再也不分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