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潮汐之间的抉择
文化参观活动安排在里约的第三天早晨。
大巴车载着我们穿梭在这座色彩斑斓的城市里,从殖民时期的老城区到现代化的艺术街区,从贫民窟边缘到奢华的海滨豪宅区。B国导游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介绍着:“里约是个矛盾的城市,美丽与危险并存,奢华与贫困相邻。就像数学,既有完美的对称,也有混沌的无序。”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羽井森坐在我旁边。他的手一直握着我的手,拇指轻轻摩挲我的手背,像是在确认我的存在。
“昨晚睡得好吗?”他轻声问。
“还行。”我说,“就是做了个梦,梦见我在一片无边的海上漂,没有方向。”
“然后呢?”
“然后你出现了,手里拿着指南针。”我笑了,“很俗气的梦,对吧?”
“不,很好。”他很认真,“我会一直做你的指南针。”
大巴车停在糖面包山脚下。我们要乘缆车上山,俯瞰里约全景。排队时,林晓霞挤到我身边,压低声音:“你注意到没?王明轩今天特别安静。”
我转头看去,王明轩独自站在队伍末尾,戴着耳机,目光投向远方。确实,从早上集合开始,他就没怎么说话。
“可能是昨晚没睡好。”我说。
“不像。”林晓霞摇头,“我感觉他有什么事。”
缆车缓缓上升,里约的全貌在脚下展开。蔚蓝的海湾,白色的沙滩,绿色的山峦,彩色的建筑——像一幅过度饱和的油画。羽井森举着手机拍照,我靠在他肩上,看着窗外的景色一点点变小。
“真美。”他感叹。
“也很复杂。”我说,“这么美的城市,却有那么多问题。”
“就像人一样。”他放下手机,“外表光鲜,内心可能千疮百孔。”
我看向他:“你怎么突然这么哲学?”
“可能是被这里的气氛感染了。”他笑了笑,“也可能是……想到要和你分开,有点伤感。”
我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他的手。
在山顶的观景台,我们遇到了另一支队伍——美国队。Alex Chen正和其他队员拍照,看到我,他挥了挥手。
“千依翊!”他走过来,“昨晚的闭幕派对你怎么没来?”
“有点累,就提前休息了。”我说。
“太可惜了,派对很棒。”他说,“不过可以理解,你们这次经历太多了。”
他看向我身边的羽井森,伸出手:“Alex Chen。”
“羽井森。”两人握手。
“你是篮球运动员?”Alex看着羽井森的身高和体格。
“对。”
“我弟弟也打篮球,在高中校队。”Alex笑了,“他说数学和篮球都需要节奏感——解题的节奏和比赛的节奏。”
“有道理。”羽井森点头。
我们聊了一会儿,Alex说他也会去普林斯顿,不过不是数学系,是计算机科学。“但我们可以一起选数学课。”他说。
分别时,Alex忽然很认真地对我说:“千依翊,你是我见过最厉害的女数学家之一。保持这份热情,数学界需要更多女性的声音。”
“谢谢。”我由衷地说,“你也是,继续保持对数学的热爱。”
下山的大巴上,王明轩终于开口了。他坐到我和羽井森前面的座位,转过身来。
“千依翊,有件事想跟你说。”他的表情很严肃。
“怎么了?”
他犹豫了一下:“昨晚我收到了MT的教授邮件,他们看到我的国际赛事成绩,想邀请我加入他们的一个研究项目。”
“这是好事啊。”我说。
“但项目要求我八月就去M国,参加暑期研究。”他顿了顿,“比原计划早两个月。”
“你打算接受吗?”我问。
“我还在考虑。”王明轩难得地露出困惑的表情,“这是个难得的机会,MT的那个教授是我很尊敬的人。但……”
“但你想和我们一起走?”我猜。
他点头:“这半年,我们是一个团队。突然要提前离开,感觉……像背叛。”
我看着他,这个平时冷静到近乎冷漠的男生,此刻眼里有真实的挣扎。数学的世界里,他游刃有余;但人际的世界里,他还是个新手。
“王明轩,”我很认真地说,“这不是背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即使曾经同行,也总会有分开的时候。重要的是,我们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进。”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你觉得我应该接受吗?”
“你应该问自己的心。”我说,“哪个选择让你更接近你的数学梦想?”
他陷入思考。羽井森轻轻碰了碰我,低声说:“你说得很好。”
“因为我也面临类似的选择。”我苦笑,“只是我的选择是关于人,不是关于机会。”
下午的安排是参观里约联邦大学的数学系。我们被带到一栋现代化的建筑里,走廊墙上挂着历代著名数学家的画像和名言。
“数学是永恒的语言。”一位B国教授用英语为我们讲解,“它跨越文化、跨越时代、跨越一切界限。”
在图书馆,我看到了一整排关于数论的书,其中几本是葡萄牙语版。虽然看不懂文字,但公式和符号是通用的。我抽出一本关于质数分布的书,翻开,那些熟悉的符号像老朋友一样迎接我。
“喜欢吗?”羽井森问。
“喜欢。”我说,“数学图书馆有种特殊的气味,纸张和知识的味道。”
“就像篮球馆有汗水和拼搏的味道。”他笑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圣地。”
参观结束时,B国教授送给我们每人一本土地语的数学史著作作为纪念。“希望你们记住B国,记住这里的数学热情。”
回酒店的大巴上,王明轩又来找我。
“我决定接受MT的邀请。”他说,“八月就去。”
“恭喜。”我真心为他高兴。
“但我会等你们到M国后,再开始项目。”他补充,“至少我们要一起飞过去。”
我笑了:“好,一起飞。”
傍晚,我们本来计划去看表演,但林晓霞提议:“不如我们再去一次海滩?今天是最后一天了。”
大家一致同意。于是六个人,加上羽井森,又来到了科帕卡巴海滩。
夕阳下的海滩比任何时候都美。天空从橙红渐变成紫红,海面反射着绚丽的光。游客少了很多,只有零星的跑步者和散步的情侣。
我们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海浪涌上来,又退下去,在沙滩上留下泡沫的痕迹。
“这半年,像一场梦。”李恩源说,“从冬令营到国家队,从北方到B国,现在又要结束了。”
“不是结束,”王子浩纠正,“是新的开始。”
“对,新的开始。”郑雨薇点头,“我们要各自去闯荡了。”
我们六个人手拉手,面朝大海站成一排。海风吹起我们的头发和衣角,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我提议,”林晓霞大声说,“我们对着大海许个愿。十年后,再回到这里,看看愿望实现了多少。”
“好主意!”大家附和。
我们闭上眼睛,各自许愿。我许了什么?希望数学之路越走越远,希望和羽井森的感情经得起时间和距离,希望所有的朋友都能实现梦想。
睁开眼睛时,我看到羽井森也在许愿。他的侧脸在夕阳中镀上一层金边,睫毛很长,表情虔诚。
“许了什么愿?”我轻声问。
“希望你能一直做你喜欢的事。”他看着我的眼睛,“希望我能一直在你身边,支持你。”
我的心像被温暖的潮水淹没。
那晚,我们在海滩边的小餐馆吃了在巴西的最后一顿晚餐。烤鱼、黑豆饭、鲜榨果汁,简单的食物,但吃得很开心。
周教授也来了,他举起果汁杯:“孩子们,明天就要分别了。这六个月,我很荣幸成为你们的教练。你们让我看到了中国年轻人的优秀——不仅优秀在智力,更优秀在品格。”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记住,无论走到哪里,你们都是中国数学的骄傲。但更重要的是,你们是自己的骄傲。”
我们眼眶都红了。这六个月,周教授不仅是教练,更像是父亲——严厉但关爱,严格但慈祥。
“教授,”王明轩站起来,“我代表大家谢谢您。您教会我们的不仅是数学,更是做人的道理。”
“对,谢谢教授!”我们齐声说。
周教授摆摆手,眼睛湿润了:“好了好了,再说我就要哭了。吃饭吧,多吃点。”
饭后,我和羽井森沿着海滩散步。夜晚的海滩很安静,只有海浪声和远处隐约的音乐。
“明天就要走了。”我说。
“嗯。”他握紧我的手,“但我们会很快再见的。”
“你真的能去M国吗?”
“合同在谈,可能性很大。”他说,“如果顺利,年底就能过去。”
我们在一处礁石上坐下。夜空中的星星很亮,南十字座清晰可见。
“依翊,”羽井森忽然很正式地说,“有件事我一直想问你。”
“什么?”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去不了M国,或者我们要分开更久,你会等我吗?”
我没有立刻回答。这个问题很重,需要认真的思考。
“我会。”最后我说,“但不是盲目地等。我会继续我的路,学我的数学,过我的生活。但我心里会留一个位置给你,相信我们终会重逢。”
他看着我,眼睛在星光下闪闪发亮:“我也是。我会打我的篮球,追我的梦想。但每天晚上,我都会想你。每个进球,都想与你分享。”
我们相视而笑,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这半年,我们学会了等待,学会了坚持,学会了在各自的道路上努力,同时心里装着对方。
“我妈妈说得对,”羽井森擦掉我的眼泪,“距离不是问题,心在一起就好。”
“嗯。”
我们拥抱,在B国的星空下,在海浪声中,在这个即将告别的夜晚。
那晚回到酒店,我收到了一封意外的邮件。来自普林斯数学系的一位教授,他看了我在赛事的表现,对我第三题的解法特别感兴趣。
“你的筛法构造很有创造性,”邮件里写道,“我想邀请你参与我的一个研究项目,关于质数分布的新方法。如果你有兴趣,八月来普林斯后,可以来我办公室详谈。”
我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很久。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研究生阶段就能参与教授的研究项目。但同时也意味着更多的工作、更大的压力。
我把邮件给林晓霞看。
“太棒了!”她惊呼,“这是对你能力的认可!”
“但我有点担心,”我诚实地说,“刚去M国,要适应环境,还要做研究……”
“你行的。”林晓霞很肯定,“你是千依翊啊,金牌得主,没什么能难倒你。”
话虽如此,我还是有些忐忑。羽井森知道后,只说了一句:“跟着你的心走。如果你想做,就去做。如果太累,就拒绝。不要因为机会难得就勉强自己。”
他的话让我平静下来。是啊,选择应该基于内心的渴望,而不是外界的评价。
我回复了教授,表示很感兴趣,但想等到了普林斯,了解具体情况后再做决定。
教授很快回复:“明智的选择。期待与你见面。”
那晚我睡得很好,没有做梦。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心里踏实了。
第二天早晨,收拾行李时,林晓霞忽然说:“依翊,我有点舍不得这里。”
“我也是。”我看着窗外的海景,“但我们必须向前走。”
“你说,十年后我们真的会回来吗?”
“不知道。”我诚实地说,“但我会努力让这个愿望成真。”
“我也是。”她笑了,“十年后,我要成为MT的教授,带我的学生来参加比赛。”
我们相视而笑,眼里有泪光,也有星光。
早餐后,我们最后一次在酒店大堂集合。行李已经装车,护照和机票检查完毕。
周教授看着我们,清了清嗓子:“孩子们,该说再见了。但这不是永别,是暂别。你们的人生才刚刚开始,未来有无限的可能。”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哽咽:“我以你们为荣。永远都是。”
我们一一和周教授拥抱。轮到我的时候,他拍拍我的肩:“千依翊,你是个特别的女孩。保持你的独特,保持你对数学的热爱。数学届需要你这样的声音。”
“谢谢教授。”我哽咽着说,“我会的。”
张辰一助理教练也和我们每个人拥抱:“常联系,有问题随时找我。”
大巴车驶向机场。路边的街景在窗外倒退,像一部倒带的电影。
在机场,我们遇到了其他国家的队伍也在离开。大家互相挥手告别,用不同的语言说着“再见”、“保重”、“下次见”。
Alex Chen跑过来:“千依翊,普林斯见!”
“普林斯见!”
登机前,羽井森紧紧拥抱我:“到了报平安。”
“你也是。”
“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
我们拥抱了很久,直到广播催促登机。
松开时,我看着他,把他的样子刻进心里——坚定的眼神,温柔的笑容,还有那永远让我安心的气息。
“走吧。”他说,“我等你到M国。”
“嗯。”
转身,走向安检口。我没有回头,因为知道回头会让我舍不得离开。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的里约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色彩。
这六个月的旅程,结束了。
但这只是开始。
在数学的道路上,在人生的旅途中,在爱的旅程里。
新的篇章,即将开始。
而我知道,无论走多远,有些东西永远不会变——对真理的追求,对梦想的执着,对彼此的承诺。
这些,是我永远的坐标。
在浩瀚的世界里,在漫长的人生中,指引我方向,给我力量。
飞机穿过云层,上方是无限的蔚蓝。
我闭上眼睛,手里握着胸前的项链吊坠。
地球是圆的,无论我们在哪里,都在同一个世界上。
而且,我们终会重逢。
在更好的时刻,在更好的地方,成为更好的自己。
而现在,我要启程了。
带着巴西的阳光和海风,带着金牌的荣耀和重量,带着所有的爱与祝福。
去往新的天地,去往新的挑战,去往新的成长。
因为最好的旅程,永远在前方。
而最好的我们,正在路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