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赛前的雨夜
傍晚,雨又来了。
不是前几天那种暴烈的雷雨,而是绵绵的、细密的春雨。雨丝在暮色里斜织成网,把整个校园都笼罩在湿润的雾气中。
我坐在图书馆的窗边,面前摊着数学竞赛的历年真题,但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没有落下。
窗外,雨滴沿着玻璃蜿蜒而下,留下一道道水痕。路灯在雨幕里晕开一圈圈模糊的光晕。
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和羽井森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三个小时前,他发的:【明天出发。早上六点。】
我回复:【这么早?】
【嗯。要提前去适应场地。】
然后是一张照片——他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整齐地放着球衣、护具、运动鞋。箱子一角,露出浅灰色素描本的一角。
【素描本也带去?】我问。
【嗯。】他说,【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可以画。】
我没有再回复,只是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现在,窗外的雨越下越密,图书馆里的人渐渐少了。我收拾东西,撑着伞走出图书馆。
雨丝在伞面上敲出细密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湿润的气息。我沿着熟悉的路走向器材室——虽然知道他今天不会在那里,但还是想去看看。
推开门的瞬间,我愣住了。
灯亮着。
羽井森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看着窗外的雨。
听到开门声,他转过身。
“你怎么……”我惊讶地开口。
“明天要走了,”他说,“想来这里待一会儿。”
我收起伞,走进去:“不是说晚上队里还有会议吗?”
“提前结束了。”他笑了笑,“教练让我们早点休息。”
我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雨夜的校园很安静,只有雨声和远处隐约的车声。
“紧张吗?”我问。
“有点。”他诚实地说,“毕竟是决赛。”
“你会赢的。”
“这么肯定?”
“嗯。”我转过头看他,“因为你是羽井森。”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种被信任的温暖。
“千依翊,”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这件事,比赢比赛还要不可思议。”
“为什么?”
“因为比赛是可以计算的。”他说,“训练量、战术、对手的情报……这些都可以准备。但遇见一个人,等待一个人,被一个人记住七年——这些,是计算不来的。”
雨声在窗外绵延不断。
“所以,”他继续说,“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七年前那个下午,我没有去买那根冰棍,或者买了但没给你,或者给了你但你没有站在那里……是不是,就不会有现在了。”
“那你会后悔吗?”我问。
“不会。”他毫不犹豫,“因为每一种可能性,我都想象过。每一种可能性里,最后我都会走向你。”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为什么?”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有些人,是注定要遇见的。早一点,晚一点,以什么方式,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最终会遇见。”
雨声忽然变大了,敲在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明天早上,”他说,“不用来送我。”
我愣住了:“为什么?”
“太早了。”他说,“而且下雨,路滑。我不想让你早起,也不想让你冒雨来。”
“可是……”
“听话。”他的声音很温柔,但很坚定,“好好睡觉,好好上课。等我到了,给你发消息。”
我咬着嘴唇,没有说话。
他叹了口气,走到我面前:“不是不想见你。是不想让你辛苦。”
“我不觉得辛苦。”
“我知道。”他伸手,很轻地揉了揉我的头发,“但我舍不得。”
这三个字,让所有的话都哽在了喉咙里。
窗外的雨还在下,器材室的灯光温暖而安静。我们站在灯光里,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他开口:“闭上眼睛。”
“什么?”
“闭上眼睛。”他重复,“给你个东西。”
我疑惑地闭上眼。
黑暗中,能听见雨声,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靠近的气息。
然后,手腕上传来冰凉的触感。
我睁开眼。
手腕上多了一条手链。很简单的设计——银色细链,中间串着一颗小小的、银色的篮球挂件,和之前他给我的那个一模一样。
“这是……”我抬起手腕,篮球挂件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给你戴着。”他说,“这样,就算我不在,它也会陪着你。”
我摸着那颗小小的篮球,感觉金属的凉意慢慢被体温捂热。
“那你呢?”我问。
他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条——同样的银色细链,同样的篮球挂件,只是稍大一些。
“我也有。”他说,“我们一人一条。”
他低下头,认真地戴在自己的左手腕上。然后抬起手,和我的并排放在一起。
两条手链,两个篮球挂件,在灯光下闪着同样的光。
“比赛的时候,”他说,“我会戴着它。这样,就像你也在场边一样。”
我用力眨着眼睛,不让眼泪落下。
“羽井森,”我轻声说,“你一定要赢。”
“嗯。”
“然后平安回来。”
“嗯。”
“然后……”我顿了顿,“然后继续教我打球。”
他笑了,眼睛里有温柔的光:“好。继续教你。教一辈子。”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细雨。远处传来晚自习结束的铃声,悠长地在雨夜里回荡。
“该回去了。”他说。
“嗯。”
我们并肩走出器材室。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脚步声和窗外的雨声。
走到门口时,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我撑开伞,他却没有动。
“伞给你。”我说,“我可以跑回去。”
“不用。”他从背包里拿出自己的伞,“我带了。”
两把伞,在雨夜里同时撑开。
我们站在屋檐下,看着彼此。
“那,”我说,“明天一路顺风。”
“嗯。”他点头,“到了给你发消息。”
“每天都要发。”
“好。”
“比赛的时候……”
“我会戴着手链。”他接话,“每进一个球,都会看一眼。”
我笑了,眼泪终于还是落了下来。
“别哭。”他伸手,很轻地擦掉我的眼泪,“三天而已,很快就回来了。”
“我知道。”我点头,“就是……舍不得。”
他沉默了。
雨丝在灯光里飘摇,像无数细碎的银线。
然后,他向前一步,走进了我的伞下。
伞很小,两个人站在一起,肩膀紧贴着。雨打在伞面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千依翊。”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很轻。
“嗯?”
“等我回来,”他说,“我有话想跟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他顿了顿,“要等我赢了比赛,拿到入场券,然后……当面跟你说。”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好。”我说,“我等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雨夜的灯光里,温柔得像一个承诺。
然后,他退后一步,回到了自己的伞下。
“走吧。”他说,“我看着你回去。”
“你先走。”
“不行。”他摇头,“你安全回去了,我才能走。”
我们僵持了一会儿,最后是我妥协了。
转身,走进雨里。
走了几步,我回过头——
他还站在那里,撑着伞,在雨夜里静静地望着我。
灯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我转身,加快脚步,跑进了雨幕。
跑回宿舍楼时,浑身都湿了。但我顾不上这些,第一时间冲回宿舍,跑到窗边——
楼下的路灯旁,那个身影还在。
他站在那里,仰头看着这个方向。
看见我出现在窗口,他举起手,挥了挥。
我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终于转身,撑着伞,慢慢走远了。
身影在雨夜里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尽头。
我站在窗前,很久没有动。
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闪着光,篮球挂件冰凉地贴着皮肤,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了。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像不会停止的旋律。
我抬起手,看着那颗小小的篮球,轻声说:
“一定要赢。”
“然后,平安回来。”
“我等你。”
“等你告诉我,你想说的那句话。”
窗外,雨声绵长。
夜色深了。
但我知道,明天,太阳会升起。
而三天后,他会回来。
带着胜利,带着承诺,带着那句还没有说出口的话。
到那时,我要告诉他——
七年都等了。
三天,算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