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一章 七年后的重逢
七年后,贫民区有了一些变化。一些慈善组织注意到了这里的篮球项目,捐赠了新的篮球架和篮球。羽井森的篮球训练班有了正式的名字——“希望篮球社”。每周有几十个孩子来这里训练,还有一些志愿者来帮忙。
羽井森也变了。他已经快三十岁了,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但身体依然结实,眼神依然清澈。他仍然不知道自己是谁,但已经不那么执着了。他就是篮球人,孩子们的教练,贫民区的守护者。
一天下午,他正在教孩子们防守站位,一辆车停在了篮球场外。车门打开,几个人走了下来——几个陌生人。
羽井森让孩子们继续练习,自己走了过去。
“请问是篮球社的负责人吗?”一个穿着西装的男人问。
“是我。”羽井森说。
“我们是基金会的负责人,”男人介绍道,“这位是千依翊女士,黄雀队的篮球助教,也是大学数学系的讲师。她听说了你们这里的篮球项目,想来看看。”
羽井森愣住了。
站在男人旁边的,正是千依翊。
七年不见,她变化很大。更加成熟、优雅,眼神里依然有那种专注的光芒,但多了一份从容和自信。她穿着简单的衬衫和长裤,头发剪短了些,看起来干练利落。
她看着羽井森,微微皱眉,似乎在努力回忆什么。
“你好,”她伸出手,“我是千依翊。”
羽井森握住她的手。那个触感——温暖、熟悉,像很久以前握过无数次。
“他们叫我篮球人。”他说,尽量让声音保持平静。
“我听说你在这里教孩子们打球很多年了,”千依翊说,“不过你的脸怎么了?”
羽井森摸摸自己的右脸,“前几天不小心摔了,所以贴了敷药,是不是很丑。”
“不丑,你很了不起,和我未婚夫一样,都是很厉害的人。”在那一时刻我以为是他,但是终究不是他,我压了压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激动,平静的说了一些客套话。
“我只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您的未婚夫一定和您一样是优秀的人。”后面半句,羽井森说的很轻,我没有听到,但是他的声音比他更加沧桑。
我不敢再去想他,怕会流泪,就开始环顾篮球场,看着那些在训练的孩子。她的目光扫过羽井森的脸,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我能看看你们的训练吗?”我问。
“当然。”
羽井森继续训练孩子们,我在旁边观察。看得很认真,不时在本子上记录什么。训练结束后,孩子们围了上来。
“教练,今天练得怎么样?”
“很好,”羽井森拍拍他们的头,“特别是防守轮转,有进步。”
一个男孩注意到千依翊:“这位姐姐是谁?”
“是大学里的篮球老师,”基金会的人解释道,“来看看你们的训练。”
“大学!”孩子们眼睛发亮,“我们以后也能上大学吗?”
“当然能,”千依翊蹲下来,和孩子们平视,“只要你们努力学习,好好打球,一定可以的。”
她说话的语气温柔而坚定,孩子们立刻喜欢上了她。
训练结束后,基金会的人和千依翊准备离开。临走前,千依翊又看了羽井森一眼。
“你的教学方式很特别,”她说,“有些战术布置很像职业球队的风格。”
羽井森心里一紧:“我只是自己琢磨的。”
“你以前打过职业篮球吗?”她问。
这个问题,七年前他就被问过无数次。现在,他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不记得了。”
我点点头,没有追问。她递给他一张名片:“如果你需要任何帮助——训练器材、教材,或者想带孩子们去大学参观,都可以联系我。”
羽井森接过名片。上面写着:千依翊,市立大学数学系讲师,篮球队助理教练。
“谢谢。”他说。
在我上车前,一个孩子拉住了她的衣角。“姐姐,你可以给我们教练买一点治疗膝盖的药吗?每到下雨天,他的膝盖都会疼的难受。”
当时我的心紧了一紧,这不是羽井森受伤的部位么,但是当我再次望向他的时候,他正在和一个女人、一个女孩坐在一起,吃着女人递过来的食物,和女孩一起玩。我的心再次被重创,他不是我的井森,是别人的老公,别人的爸爸,那我的井森又在哪里呢,我擦干了眼泪,从口袋里掏出来一叠钱,“小朋友,我没有治疗膝盖疼的药,但这个钱可以买到那些药,你真是个好孩子。”
“我替教练谢谢姐姐。”正当孩子准备离开时,不死心的我,还是问了句。
“那个是你们教练的老婆吗?”问的时候多希望是个否定的答案,但是事与愿违。
“是的,那是我们教练的老婆,还有他们的女儿。”男孩天真无邪的回答,却让我心里空了一块,虽然知道不是他,但是这么像他,让我忍不住多看了几眼,这一刻,仿佛是无数把刀刺向了我的心脏。
不知道是第几次擦干眼泪了,坐上车子,缓缓驶出贫民区。
在车上,同事关心地问我怎么哭了,是不是被感动了。
我点点头。
同事说:“你都快三十了,还像个小姑娘一样这么感性,哪像是个理性的数学家呀!”
“数学家”三个字,又让我想起来曾经和羽井森的点点滴滴,他也经常这么说我。
另一边,羽井森站在原地,看着车子消失在视线中。眼角的泪水也流淌了下来。
“她好漂亮,”一个孩子说,“而且好温柔。”
“是啊。”羽井森轻声说。
“教练,这是那个姐姐给你的,让你治疗膝盖的医药费。”那个男孩跑到羽井森身边,把钱拿给了他,“不过好奇怪,为什么那个姐姐后来一直看着你,然后哭了好几次。”
“是吗。”羽井森擦了眼泪“可能也和我一样眼睛进沙子了。”
“小森,那个是不是你梦里出现的女孩?”陈姐关心地问。
“我也不知道,我看不清那个女孩的脸。”羽井森越是用力想,脑袋就越疼。
“好了,不想了,你终会和你的女孩相遇的。”被陈姐越安慰,羽井森就越难过。
那天晚上,羽井森也失眠了。他拿出那张名片,在烛光下看了很久。千依翊的电话号码、邮箱地址、办公室位置……七年来,这是他们最近的距离。
他想打电话给她,告诉她一切——虽然他不知道自己的一切是什么。他想问她还记不记得羽井森,还想不想念他。但最终,他没有拨通那个号码。
他告诉自己:现在的她过得很好,在大学任教,有体面的工作,有新的生活。而他还是那个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的篮球人。他们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七年的时间,还有整个世界的距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