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拆石膏的日子
四周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羽井森的石膏终于在周五的下午迎来了拆解的日子。我陪他去医院,坐在诊室外的长椅上等他。
诊室的门紧闭着,里面隐约传来医生说话的声音和工具操作的细微声响。我握着手腕上的护腕和手链,第一次觉得等待的时间这么难熬。
二十分钟后,门开了。
羽井森走出来,右手已经没有了石膏,只缠着一层薄薄的弹性绷带。他的脸上带着久违的轻松笑容,活动着许久未自由的手腕。
“怎么样?”我立刻站起来。
“医生说恢复得很好。”他笑着举起手,慢慢地、试探性地转动手腕,“不过还要戴两周的护具,不能马上打球。”
“那也比挂着石膏强。”我松了口气。
回家的路上,他一直活动着手腕,像个刚解开束缚的孩子。阳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重新燃起的光。
“下周末,”他说,“队里开始恢复训练。医生说只要戴好护具,可以进行轻度训练了。”
“那你呢?会去吗?”
“去。”他点头,语气坚定,“虽然还不能对抗,但至少可以投篮,可以运球。”
我能听出他声音里的渴望——那种被压抑了一个月的、对篮球最纯粹的渴望。
周六的早晨,我们按照约定去了篮球场。
这是他拆掉石膏后的第一次触球。我站在场边,看着他拿着篮球,站在罚球线上。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球,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深呼吸,起跳,投篮。
动作因为手腕刚恢复而有些僵硬,但依然标准。
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
空心入网。
他落地,盯着篮网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里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也有种重获自由的欣喜。
他捡回球,又投了一个。
又进了。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一连进了十个,他才停下来,转身看向我,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阳光。
“你看,”他说,“还能进。”
我走过去:“疼吗?”
“不疼。”他摇头,活动了一下手腕,“就是还有点僵硬,不太习惯。”
“慢慢来。”我说。
“嗯。”
他把球递给我:“轮到你了。”
我接过球,走到罚球线上。这一个月,在他的“理论教学”下,我的投篮姿势规范了很多,但实战经验依然不足。
“手腕要稳,”他在旁边指导,“眼睛看着篮筐,不要看球。”
我深呼吸,起跳,投篮。
球在篮筐上弹了一下,然后——进了。
“漂亮!”他鼓掌。
我笑了,又投了几个。五个里进了三个,对一个新手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
练了一会儿投篮,他说想试试运球。
“医生说可以吗?”我担心地问。
“慢一点的话,应该没问题。”
他开始运球,先从右手开始。动作很慢,很小心,能看出手腕的不适。但他很专注,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
运了几分钟后,他停下来,甩了甩手腕。
“有点酸。”他坦白说,“但还能坚持。”
“别勉强。”
“不勉强。”他笑了,“能重新碰到球,这种感觉……太好了。”
我们练了一个小时,直到太阳升高,气温开始上升。
休息时,我们坐在场边的长椅上。他摘下护具,仔细查看手腕——还有些轻微的肿胀,但比刚拆石膏时好多了。
“下周,”他说,“全国赛的抽签结果就出来了。秦佑威说,对手很强。”
“紧张吗?”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毕竟是全国赛,和之前的比赛不一样。”
“但你一定会赢的。”我说。
他转头看我:“这么肯定?”
“嗯。”我点头,“因为你是羽井森。”
他笑了,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借你吉言。”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温暖而不灼热。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
“千依翊。”他忽然开口。
“嗯?”
“全国赛的时候,”他说,“你真的会来吗?”
“会。”我毫不犹豫,“我说过,会站在场边最近的位置。”
“好。”他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那,这个给你。”
是一个小小的、银色的徽章。上面刻着一对交叉的篮球,和一行小字: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
“这是……”
“参赛队伍的徽章。”他说,“每个队员都有一个。我把我的给你。”
我接过徽章,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为什么要给我?”我问。
“因为,”他看着我的眼睛,“我想让你知道,这场全国赛,不仅是我的比赛,也是你的比赛。你不只是作为观众,而是作为参与者的家属。”
我握紧徽章,感觉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会戴着的。”我说,“每场比赛都戴着。”
“好。”他笑了。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收拾东西离开。
走出操场时,他忽然说:“下周二,队里有公开训练。你想来看吗?”
“可以吗?”
“可以。”他点头,“我跟我舅舅说了,他会同意的。”
“你舅舅……”我想起他说教练是他舅舅的事,“他对你要求很严格吧?”
“很严格。”羽井森笑了,“但也很支持我。从小就是他教我打球。”
“那你爸妈呢?支持你打球吗?”
他沉默了一下:“我爸妈……在我小学时就离婚了。我跟着妈妈,但她工作很忙,经常不在家。是舅舅把我带大的,也是他发现了我的篮球天赋。”
这个回答让我愣住了。我从来没问过他的家庭,他也从来没提起过。
“对不起,”我小声说,“我不该问……”
“没关系。”他摇摇头,“现在告诉你,是因为……我想让你知道全部的我。不只是球场上那个我,而是全部的我。”
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复杂的情感——有坚韧,有感恩,也有不易察觉的脆弱。
“那,”我轻声问,“你妈妈现在……”
“她在国外工作,一年回来一两次。”他说,“但我们关系很好。她知道我打球,也很支持。每次比赛,她都会看直播。”
“那就好。”
我们继续往前走。校园里很安静,周末的学生不多,偶尔有情侣牵着手走过。
“你呢?”他问,“你的家庭……”
“很普通。”我说,“爸爸妈妈都是老师,很忙,但很爱我。他们对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好好学习,所以我才会变成学霸。”
“那他们对篮球……”
“不反对。”我笑了,“只要我成绩不下降,他们就不管我做什么。”
“那他们对……”
他顿了顿,没有说完,但我知道他想问什么。
“他们还不知道你。”我坦白说,“但我想,等全国赛结束,我会告诉他们。”
他点点头,没有追问。
走到分岔路口时,我们停下脚步。
“下周二,”他说,“下午三点,体育馆。你会来吗?”
“会。”我点头。
“好。”他笑了,“那我等你。”
“嗯。”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千依翊。”
“嗯?”
“谢谢你。”他说,“谢谢你愿意了解全部的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认真地说:“应该是我谢谢你。谢谢你愿意让我了解全部的你。”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明亮而温暖。
然后,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离开的背影,然后低头看向手心里的徽章。
银色的小小徽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全国高中生篮球联赛。
他的梦想,他的战场。
而这一次,我不再是远远观望的观众。
我是参与者的家属。
是他邀请的,站在场边的,最近的观众。
是手握他的徽章,见证他每一步的人。
风吹过,带着初夏的暖意。
我握紧徽章,轻声说:
“我会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