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消失的羽井森
飞机降落在机场是时间下午三点。我拖着行李箱走出到达大厅,手机刚开机,消息就涌进来。大部分是林晓霞和艾玛的欢迎消息,还有教授询问我何时能恢复工作的邮件。
我一一回复,然后给羽井森发消息【安全抵达。你起飞了吗?】
没有立刻回复,可能在登机。我坐上地铁,看着窗外熟悉的城市景色。R国的樱花还历历在目,但现实已经扑面而来——研究、论文、博士资格考试,还有婚礼的筹备。
地铁到站时,手机终于响了。但不是羽井森,是一个陌生的矶号码。
“请问是千依翊小姐吗?”一个严肃的男声。
“是的,您是哪位?”
“我是罗伯特警官。我们正在联系羽井森先生的紧急联系人。您是他未婚妻,对吗?”
我的心突然沉了下去。“是的。发生什么事了?”
“羽井森先生今天中午在路上遭遇了车祸。我们正在现场调查,但目前……”
后面的话我几乎听不清了。世界突然变得不真实,声音遥远,视线模糊。我听到自己问:“他……他还好吗?”
“事故很严重。救护车已经将伤者送往医院,但羽井森先生不在车上。”
“不在车上?什么意思?”
“根据现场目击者和初步调查,事故发生后,羽井森先生可能受了伤,但自行离开了现场。我们现在正在寻找他。”
地铁到站的提示音尖锐地响起。我机械地站起来,拖着行李箱下车。双腿发软,几乎站不稳。
“您能提供任何可能他去向的信息吗?”警官问。
“他……他今天要飞回球队训练。”我的声音在颤抖。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地铁站里,周围人来人往,但一切都像慢动作。行李箱从手中滑落,发出沉闷的撞击声。我靠着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车祸。受伤。失踪。
这些词在脑海里旋转,像锋利的碎片,切割着每一根神经。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马克教练。
“千依翊,你听说了吗?”他的声音焦急,“井森出车祸了,但现在找不到人。警察说你可能知道……”
“我不知道。”我的声音陌生得像别人的,“我们刚在机场分开,他说要回来训练……”
“我们会找到他的。”教练试图安慰我,但声音里的担忧很明显,“保持联系,有任何消息马上通知我们。”
挂了电话,我坐在地上,很久没有动。有人过来问是否需要帮助,我摇摇头。大脑一片空白,无法思考,无法感受,只有一种冰冷、麻木的恐惧。
不知过了多久,我勉强站起来,拖着行李箱,像行尸走肉一样走回公寓。开门,放下行李,坐在沙发上。房间还保持着离开时的样子——桌上的鲜花已经枯萎。
我拿出刚拍的照片,我们在樱花树下微笑,阳光透过花瓣洒在我们脸上。那么美,那不真实。
手机不停地震动。林晓霞,艾玛,黎儿,陆嘉轩,秦佑威,还有我的父母和阿姨。消息和电话一个接一个,但我没有力气接。
最后是安德森教授的电话。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终于接起来。
“教授……”
“千依翊,我听说了。”教授的声音很平静,但有种稳定人心的力量,“你现在在哪里?”
“公寓。”
“一个人?”
“嗯。”
“听着,”他放慢语速,“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持冷静。警方已经在全力寻找,球队也在帮忙。你需要做的是照顾好自己,保持通讯畅通。”
“可是他可能受了伤,一个人……”我说不下去。
“他会得到帮助的。”教授很肯定,“现在,你需要保持冷静,才能做出正确的决定。”
“好。”
后来讲了什么我都不记得了。
挂了电话,我崩溃了。蜷缩在沙发上,抱着膝盖,无声地哭泣。不是号啕大哭,而是那种深沉的、从灵魂深处涌出的痛苦。眼泪不受控制地流,浸湿了沙发靠垫。
羽井森受伤了,失踪了。在异国他乡,在他要去训练的路上。我们刚刚还在讨论婚礼,还在计划未来。然后一切都碎了。
手机又响了。是林晓霞,她打了第五次。我擦擦眼泪,接起来。
“依翊!你终于接了!你在哪里?我马上过来!”
“公寓。”我的声音嘶哑。
“等我,十五分钟。”
林晓霞赶来时,我蜷在沙发上。她们什么也没说,只是坐在我旁边,握住我的手。
“有消息吗?”林晓霞轻声问。
我摇头。
“警察怎么说?”
我把情况告诉她们。听到羽井森受伤后自行离开现场时,林晓霞皱起眉头。
“他可能撞到头了,意识不清。”林晓霞推测,“脑震荡患者有时候会做出奇怪的行为。”
这个推测让我稍微好受一点——至少不是他故意消失,至少是因为受伤。
但随即更可怕的念头涌上来:如果他伤势严重,倒在某个地方无人发现怎么办?如果他遇到了坏人怎么办?如果他……
“别想了。”林晓霞打断我的思绪,“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他。那边有教练和队友在帮忙,警方也在全力搜索。我们能做的是在这里等消息,同时照顾好你。”
她给我煮了茶,强迫我喝了一点。但我什么也吃不下,胃里像堵着一块石头。
晚上八点,马克教练打来电话。我立刻接起来。
“有消息吗?”
“还没有。”教练的声音疲惫,“但我们调取了事故现场附近的监控。看到井森从车里出来,看起来头部受伤,流了很多血。他沿着街道走了一段,然后拐进了一条小巷,之后就消失在监控范围了。”
头部受伤。流血。这些词像刀子一样扎进心里。
“医院那边呢?有没有人看到一个受伤的男子?”
“所有附近的医院和诊所都查过了,没有。警察正在扩大搜索范围。”教练顿了顿,“千依翊,你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井森可能因为脑震荡而迷失方向,可能不记得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那他会不会有危险?”
“警方已经出动了搜救犬和直升机。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保证。”
挂了电话,我感到一阵眩晕。林晓霞扶住我:“依翊,你需要休息。这样下去你会垮的。”
“我睡不着。”
“那就躺下,闭上眼睛。我在这里陪你。”
我被她扶到床上,闭上眼睛,但根本睡不着。脑海里不断闪现各种画面——羽井森在球场上摔倒,在花店挡在我面前,在樱花树下微笑。然后是想象出来的画面——他在车祸中受伤,满脸是血,在陌生的街道上踉跄行走,倒在某个角落无人发现。
凌晨三点,我还是睁着眼睛。林晓霞睡在旁边的沙发上。房间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的汽车声。
我悄悄起床,走到书桌前,打开笔记本电脑。只是盯着屏幕,看着我们订婚宴的照片,看着樱花,看着所有美好回忆的照片。
然后我打开一个新文档,开始写信。不是给任何人,只是给自己,给羽井森,给这个无法入眠的夜晚。
【井森,现在是凌晨三点二十分。你失踪已经十二个小时了。
我不知道你在哪里,不知道你伤得怎么样,不知道你是否还记得我。
但我记得。我记得所有的一切。
我记得你的笑容,你的专注,你的温柔,你的坚韧。
我记得你说过的话——‘爱是比数学更精妙的定理,是比篮球更持久的运动,是跨越一切距离的永恒证明。’
现在,我需要这个证明。我需要你平安回来,需要你再次拥抱我,需要你兑现所有的承诺。
井森,如果你能听到,如果你还记得,请想办法联系我们。请让我们知道你还活着,你还安全。
因为这个世界不能没有你,我不能没有你。
我们还有婚礼要办,还有旅行要完成,还有一辈子的路要走。
所以,求你,一定要平安。
求你,一定要回来。
爱你的依翊】
写完信,我保存,关上电脑。眼泪已经流干了,只剩下一种空洞的疼痛。
窗外的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开始了,但对我说,时间好像停滞了。每一分钟都像一个小时,每一个小时都像一天。
早晨七点,手机响了。是警局。
“千依翊小姐,我们有进展了。在距离事故现场三公里处的一个便利店,监控拍到了一个符合羽井森先生特征的男子。他买了水和绷带,但付钱时看起来意识不清,店员说他在自言自语,说的好像是中文。”
“然后呢?”
“他离开了便利店,往西走了。我们已经调派警力搜索那个区域。”
“他伤得怎么样?”
“从监控看,头部有伤,走路不稳。但能自己行走,说明不是致命伤。”
稍微松了一口气,但随即又揪紧——头部受伤,意识不清,在陌生的城市里游荡。
“我们会继续搜索,有新消息马上通知您。请保持手机畅通。”
挂了电话,我叫醒林晓霞,告诉她最新情况。
“他能自己买东西,说明还有意识。”林晓霞分析,“这是好迹象。”
“但他为什么不联系任何人?为什么不报警或去医院?”我问。
“脑震荡会让人思维混乱。”林晓霞说,“他可能不记得自己的身份,不记得要联系谁。”
这个解释合理,但无法减轻我的焦虑。我查了最早航班,想马上过去。但林晓瞎劝住了我。
“你现在过去也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添乱。那边有教练、队友和警方,他们在全力搜索。你需要做的是在这里等消息,保持冷静。”
我知道她说得对,但等待的每一秒都是煎熬。
那天下午,教授来公寓看我。她带来了食物和一些研究资料,但更重要的是带来了支持。
“系里已经知道了情况,大家都很关心你。”她说,“有任何需要帮忙的,尽管说。研究可以等,身体和心灵不能垮。”
“谢谢教授。”
“有时候,”教授坐在我旁边,“生活会给我们无法理解的考验。但作为数学家,我们知道——即使在最混乱的系统中,也存在秩序;即使在最黑暗的时刻,也存在光明。相信这个。”
我点头,但心里知道,数学的秩序无法安慰情感的混乱。
傍晚,黎儿从BJ打来视频电话。看到我憔悴的样子,她眼眶立刻红了。
“依翊,天啊……你还好吗?”
“还好。”我撒谎了。
“我们都在为你和井森祈祷。嘉轩联系了他在M国的朋友,也在帮忙打听消息。秦佑威也是。我们都不会放弃的。”
“谢谢。”我的声音哽咽。
“你一定要坚强。”黎儿很认真,“井森那么坚强的人,一定会挺过去的。他还要和你结婚呢,记得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但此刻,那个承诺显得那么遥远,那么脆弱。
晚上九点,马克教练再次打来电话。声音里有了一丝希望。
“找到了他的手机。”
“在哪里?”
“在一个公园的长椅上。电量耗尽关机了,但已经送去技术部门,希望能恢复一些数据。更重要的是,手机旁边有一张便利店收据,时间是今天下午四点。说明六个小时前,他还在那个区域活动。”
六个小时。这个时间差让我既担心又庆幸——担心他六个小时内的状况,庆幸至少还有线索。
“警方已经封锁了那个公园附近的区域,正在地毯式搜索。我们会找到他的,我保证。”
我握着电话,说不出话,只能点头,虽然他知道不见。
挂了电话,我走到窗前。夜晚很安静,但我的心里狂风暴雨。
羽井森,你在哪里?你冷吗?你疼吗?你记得我吗?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家庭,一个故事。而在某个角落,我爱的人正在受伤,正在迷失,正在等待救援。
我闭上眼睛,默默祈祷。不是向任何神,只是向宇宙,向命运,向所有可能的力量——
请让他平安。
请让他回来。
请让我们的故事,还有继续书写的可能。
因为有些爱,一旦开始,就不能这样结束。
有些承诺,一旦许下,就要用一生去实现。
而我们的故事,不应该在这里画上句号。
不应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