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拐杖与启程
羽井森的脚踝恢复得比预期快。
四周后,石膏拆掉了,换成更轻便的护具。医生说可以开始轻度训练,但要循序渐进。
拆石膏那天是个晴天,冬日的阳光透过医院的窗户洒进来,明亮但不灼热。医生用专业工具小心地切开石膏,露出里面苍白消瘦的脚踝。
“恢复得不错。”医生按了几个地方,“疼吗?”
“有一点。”羽井森实话实说。
“正常。”医生开始教他康复动作,“先从脚踝活动度开始,慢慢来,不要急。”
我站在一旁,看着羽井森认真地学习每一个动作。他的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专注得像在对待最重要的事情。
从医院出来,他坚持要自己走。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很慢,但很稳。
“我想去训练馆看看。”他说。
“现在?”我有些担心。
“就看看。”他坚持,“不进去,就在外面。”
我拗不过他,陪他慢慢走到训练馆。隔着玻璃墙,能看见里面的队员们在训练。运球声、喊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隐约传来。
羽井森站在窗外,看了很久。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拐杖,眼神里有渴望,也有克制。
“下个月,”他忽然说,“应该能开始运球训练了。”
“医生说至少要六周。”
“我知道。”他点头,“我会遵守医嘱。但……”他顿了顿,“我想早点回来。”
训练馆的门开了,秦佑威满头大汗地跑出来。
“井森!你怎么来了?”他看见羽井森的拐杖,愣了一下,“拆石膏了?”
“嗯。”羽井森笑了笑,“来看看你们。”
秦佑威拍拍他的肩:“快回来吧,王明那小子虽然打得好,但还是不如你。”
“别这么说。”羽井森摇头,“王明很努力。”
“努力是努力,但天赋是天赋。”秦佑威很认真,“你是我们的王牌,这点永远不会变。”
又聊了几句,秦佑威回去训练了。羽井森继续站在窗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更慢了些。冬日的阳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拐杖的影子一前一后,像个忠诚的伙伴。
“依翊,”他忽然开口,“如果我恢复不到以前的状态,怎么办?”
这个问题他问过类似的话,但这次听起来更具体。
“那就调整打法。”我说,“你不是只会一种方式打球的人。”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说得对。”
接下来的两周,羽井森开始了严格的康复训练。
每天早晨六点,我在操场晨跑时,都能看见他坐在场边的长椅上做康复动作。脚踝的活动度训练,小腿肌肉的力量训练,平衡训练……每一个动作都做得很认真。
有时候我会陪他一起。他做康复,我做拉伸。冬日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但两个人在一起,就不觉得寒冷。
“你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有一天他问我。
全国大学生数学竞赛的校内选拔赛在下个月。我报了名。
“还行。”我说,“每天做一套题保持手感。”
“加油。”他说,“这次我也要看。”
“你比赛的时候,我可每场都看了。”
“所以这次轮到我了。”他笑了,“公平。”
确实公平。就像这个冬天,我们都在各自的轨道上努力——他在康复,我在准备竞赛。虽然方向不同,但目标一致:变得更好。
这天,陆嘉轩终于来报到了。
他晒黑了不少,整个人看起来更结实了。一见到我就给了个大拥抱:“依翊!想死你了!”
然后又转向羽井森,犹豫了一下,还是伸出手:“好久不见。”
羽井森笑着和他握手:“欢迎。”
陆嘉轩报的是体育管理专业,和秦佑威同院不同系。黎儿调侃说这下“铁三角”凑齐了——她自己在新闻系,说要当体育记者,专门报道他们的比赛。
“那你可得公正报道。”羽井森说。
“那当然。”黎儿眨眨眼,“除非你贿赂我。”
我们都笑了。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四个年轻人身上,温暖而明亮。
那天晚上,我们五个,一起去吃了火锅。还是那家店,还是靠窗的位置,窗外又开始飘雪。
“时间真快。”黎儿感慨,“去年这个时候,我们还在高中呢。”
“是啊。”陆嘉轩点头,“那时候你们还在打全国赛。”
热气腾腾的火锅,喧闹的谈话声,窗外的飘雪——这个画面熟悉又陌生。熟悉的是人,陌生的是地点和时间。
但有些东西没有变。
比如羽井森还是会给我夹菜。
比如黎儿还是会说些让人哭笑不得的话。
比如陆嘉轩还是会和秦佑威争论哪个球星更厉害。
比如我们,还是我们。
吃完火锅,雪已经积了厚厚一层。我们决定走路回学校,反正不远。
羽井森拄着拐杖,走得很小心。我走在他身边,时不时扶一下。
“我可以自己走。”他说。
“我知道。”我没松手。
陆嘉轩和黎儿在前面打雪仗,秦佑威在拍照。笑声在雪夜里传得很远。
“依翊。”羽井森忽然叫我。
“嗯?”
“等我的脚好了,”他说,“我们再去一次器材室。”
“器材室?”
“嗯。”他点头,“大学也有器材室。我想在那里,把去年没说完的话说完。”
雪落在他的睫毛上,亮晶晶的。
“什么话?”我问。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他笑了。
我们继续往前走。雪地里,四行脚印深深浅浅,通向校园深处。
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投在雪地上,拉得很长。
前方,黎儿摔了一跤,陆嘉轩去扶她,结果两个人一起摔进雪堆里。秦佑威笑得直不起腰。
羽井森也笑了,笑得很轻松。
“真好。”他说。
“什么真好?”
“现在这样。”他看着前方打闹的朋友们,又转头看我,“大家都在一起,真好。”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雪夜里微笑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温柔的情绪。
确实,真好。
虽然有过分离,有过伤病,有过不确定。
但最终,我们还是走到了这里。
在同一座城市,同一所大学,同一条雪路上。
而前方,还有更长的路要走。
但他的脚会好起来。
我的竞赛会继续。
我们的朋友们会一直在。
而这个冬天,这场雪,这个夜晚——
都会成为记忆里的光。
照亮未来的路。
照亮所有等待启程的,明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