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雪与阳光
第二天，我靠在舷窗边，看着那些白色的结晶在昏黄的灯光中旋转飞舞，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错位感——几小时前，我还在充满阳光的井森身边，现在又回到了下雪的学校。
在飞机上，我一直没有睡着。脑海里反复回放着这两天的点点滴滴：海滩的落日，那家中餐馆的糖醋排骨，公寓里深夜的谈话，还有羽井森在送我进安检时那个用力的拥抱。
“到了给我消息。”他这样说，眼睛里有我熟悉的不舍。
“你也是，训练注意安全。”
简单的告别，但每一次都像抽走一部分空气，让呼吸变得困难。
取行李，坐机场巴士，回到熟悉的校园。普林斯的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覆盖在哥特式建筑的尖顶上，给这座古老的校园增添了几分童话气息。但此刻的我，只想回到宿舍，倒在床上。
宿舍里，艾玛已经回来了。看到我推门进来，她兴奋地从沙发上跳起来：“依翊！你回来了！看到男朋友怎么样？”
我放下行李，笑了：“不太舍得回来。”
“和男朋友在一起，一定很浪漫吧。”她眨眨眼，
“嗯。”我有点累了，不想说太多，就想躺着
“我去了L国！阳光，沙滩，派对！”艾玛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她的假期冒险，我边听边整理行李，把纪念品拿出来——羽井森给我买的一件情侣连帽衫，海边捡的几颗光滑的石头，还有我们合影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我们在摩天轮上，他搂着我的肩，我靠在他怀里，两人都笑得很灿烂。阳光正好，背景是蔚蓝的海和天空。
我把照片贴在书桌前的墙上，旁边是B国的合影和金牌照片。三张照片，记录了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三个时刻——而每一个时刻，都有他在。
整理完行李，我打开笔记本电脑。收件箱里有二十三封未读邮件，大部分是下学期的课程通知和阅读材料。安德森教授的邮件在最上面：
“千依翊。下学期我建议你选修‘代数几何前沿’和‘数论专题’。另外，我有个研究项目需要助手，如果你有兴趣，周一可以来我办公室详谈。”
我回复了邮件，然后开始查看课程大纲。代数几何是出了名的难，数论专题的阅读清单长得吓人。但这就是我选择的路——在数学的深海中潜水，越深，压力越大，但看到的风景也越独特。
晚上，我给羽井森发了消息【安全抵达，又下雪了。想你了】
几分钟后，他回复【训练刚结束。一样想你。】
我们之间，又回到了四千公里的距离。但这一次，感觉不同了——不是遥不可及，而是可以计划的远方。
【新训练怎么样】我问。
【强度很大，但适应了。教练说我进步很快，可能会让我参加下个月的发展联盟比赛。】
【真的？恭喜！】
【关键要看接下来几周的表现，你呢？新学期课程出来了吗?】
【出来了，但是很难。安德森教授邀请我参与他的研究项目。】
【太好了。你会更厉害的。但别太累。】
【你也是。更强大的你在等你】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们的心都安定下来。我们又可以在各自的轨道上继续前行，但这一次，我能更清晰地看到他的轨道——不再是模糊的远方，而是具体的城市、球队、训练计划。
新学期开始了。
早晨八点的代数几何课，教室里坐满了人。教授是位严肃的中年女性，说话节奏很快，一节课就讲完了三十页的内容。我努力跟上，记了满满五页笔记。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在教授身边问问题。我犹豫了一下，也走了过去。
“教授，关于您刚才讲的概形之间的态射，我有个问题……”
她抬头看我，推了推眼镜：“你是新生？”
“一年级研究生。”
“这个问题很好。”她开始在黑板上画图，“看，如果我们考虑这个纤维积……”
讨论持续了二十分钟。离开教室时，我感到一种熟悉的兴奋——那种被难题挑战、然后一点点理解的兴奋。
下午，我去见安德森教授。他的办公室还是老样子，堆满了书和论文，白板上写满了公式。
他递给我一份文件，“看看这个。这是我正在研究的问题，关于椭圆曲线和模形式对应的一些新想法。”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内容很深，涉及很多我还没学过的概念。
“我需要一个助手，帮我查文献，做计算，有时候也需要提供新的思路。”安德森教授看着我，“我观察了你一个学期，觉得你有这个潜力。但我要提前说清楚——这会占用你大量时间，可能会影响其他课程的学习。”
“我愿意试试，教授。”
“好。”他点头，“每周一和周四下午，来我办公室工作。先从文献综述开始，把这些论文读完。”他指着桌上厚厚一摞预印本，“两周后给我报告。”
抱着那摞论文走出数学系楼时，雪又开始下了。我站在门口，看着雪花在昏黄的路灯下飞舞，突然想起羽井森说的那句话：“数学是你的篮球，篮球是我的数学。”
是啊，我们都在各自的领域里，面对类似的挑战——高强度的训练（学习），严格的教练（教授），激烈的竞争（学术压力），还有对突破的渴望。
回到宿舍，我开始读那些论文。第一页就看不懂，专业术语像一堵墙。但我没有放弃，拿出笔记本，一个一个查，一个一个理解。
晚上十点，我才读完第一篇论文的引言部分。大脑像被过度使用的肌肉，酸痛但充实。
手机亮了，是羽井森的视频邀请。
接通，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训练馆的更衣室，看起来刚洗完澡，头发还湿着。
“还在学习？”他问。
“嗯，教授给了很多论文要读。”我把镜头转向桌上那堆纸，“你呢？训练怎么样？”
“累，但感觉在进步。”他擦了擦头发，“今天练习了防守脚步，教练说我移动速度比以前快了。”
我们分享着各自的日常，那些细碎的进步和挫折。他说训练中投丢了一个关键球，我说论文里有个证明看不懂；他说队友给了他很好的传球建议，我说同学帮我理解了一个难点。
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为梦想努力的感觉，是相通的。
“有时候我会想，”羽井森忽然说，“如果我们都在普林斯，或者都在这边，生活会是什么样子。”
“我们会一起吃饭，一起学习，周末去看电影。”我重复他曾经说过的话，“你会陪我去听数学讲座，我会陪你去看训练。”
“但现在这样也很好。”他笑了，“我们在各自的领域努力，然后分享彼此的成长。”
“嗯。”
挂了视频，我继续读论文。这一次，那些难懂的术语似乎亲切了一些。我知道，就像羽井森在篮球场上一次次练习投篮一样，我也需要一遍遍阅读、思考、理解。
凌晨一点，我终于读完了第一篇论文的核心部分。虽然还有很多不懂的地方，但至少有了大致的概念。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雪已经停了，校园里一片寂静，只有路灯在积雪上投下温暖的光晕。
远处，数学系楼的灯还亮着——也许有学生和我一样，在深夜与难题搏斗。
这就是我的选择。孤独，但自由；艰难，但充实。
而四千公里外，有个人和我一样，在训练馆里加练投篮，在更衣室里研究录像，在异国的土地上追逐梦想。
我们虽然分离，但以另一种方式并肩作战。
接下来的几周，生活进入了新的节奏。周一到周五，上课，读论文，去安德森教授办公室工作。周末，和羽井森视频，分享一周的收获和困惑。
有时候，我们会同时开着视频，各自工作——他看比赛录像，我读论文。不说话，只是偶尔抬头，看到屏幕里对方专注的样子，就会感到一种安静的陪伴。
这天，安德森教授的办公室里暖气和咖啡的香气混合在一起。他正在白板上写公式，看到我进来，指了指桌上的草稿纸。
“我昨晚有了新想法，关于那个对应关系的构造。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草稿纸，上面是密密麻麻的符号和图表。研究了半小时，我抬起头：“教授，这里是不是可以换个角度？如果我们考虑这个群作用……”
安德森教授走过来，看着我的笔记，眼睛亮了：“有意思。你继续推下去。”
那天下午，我们一直在讨论那个新思路。窗外天色渐暗，雪又开始下了，但我们完全没注意到。直到我的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今天比赛了。替补上场十分钟，得了6分，2次助攻。】
我立刻回复【太棒了！恭喜！】
【但有一次失误，被教练批评了。】
【下次注意就好。你已经在进步了。】
【嗯。你在干嘛？】
【和教授讨论问题，刚有了一点突破。】
【恭喜。但别太晚。】
【知道。】
放下手机，我感到一种奇妙的同步——他在球场上得分，我在数学上突破。虽然领域不同，但那种突破障碍的喜悦，是相同的。
二月，羽井森开始参加更多比赛。虽然大多是替补出场，但上场时间在逐渐增加。他给我发比赛录像，我虽然看不懂战术，但能看出他的进步——移动更灵活，投篮更果断，传球更精准。
而我这边，安德森教授的研究项目也有了进展。我提出的那个思路被证明是可行的，我们开始写论文的第一稿。每天晚上，我在宿舍里推导公式，写证明，常常工作到深夜。
有时候太累了，我会给羽井森发消息，即使知道他已经睡了。而第二天醒来，总会看到他的回复【加油，但别累坏自己。】【记得吃饭。】【想你了。】
简单的关心，却是我坚持下去的动力。
二月中旬，校园的雪开始融化，树枝上冒出了嫩芽。一天下午，我从数学系楼出来，看到草坪上有一群学生在玩飞盘，笑声在空气中飘荡。
我突然意识到，我来M国已经大半年了。从最初的陌生和不安，到现在的基本适应；从对研究生学习的恐惧，到现在的从容应对。
我在成长。他也在成长。
那天晚上视频时，我问羽井森：“你想家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有时候会。特别是训练特别累，或者比赛打不好的时候。但想到你在这里，想到我们在为未来努力，就觉得值得。”
“我也是。”我说，“想家，想我们在一起的日子。但我知道，我们现在走的路，是为了更好的重逢。”
“嗯。”他点头，“对了，下个月我们球队要去你的隔壁市比赛，你能来吗？”
我立刻查看日历：“哪天？”
“三月十五日，周六。”
“我应该可以。那天没有安排。”
“太好了。”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屏幕里格外明亮，“到时候见。”
“到时候见。”
挂了视频，我站在窗前，看着校园的夜色。远处的钟楼在黑暗中勾勒出庄严的轮廓，星星在清澈的夜空中闪烁。
下个月，我们又会见面。
这一次，不是跨越大洋，而是短短的车程。
距离在缩短，时间在流逝，我们在成长。
而最好的我们，正在慢慢靠近。
在那个即将到来的春天。
在那个我们都变得更强的时刻。
我期待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