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石膏上的签名
羽井森的手需要吊一个月。
这一个月,我们的相处模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他不能打球,不能剧烈运动,连提重物都不行。于是,我们有了更多安静相处的时间——在图书馆,在自习室,在器材室那扇高高的窗户下。
周一放学后,我按照约定去了器材室。
推开门时,他已经在了。坐在体操垫上,背靠着墙,左手拿着一本书在看。右手依旧吊在胸前,白色的石膏在昏暗的光线里很显眼。
“来了?”他抬起头,朝我笑了笑。
“嗯。”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在看什么?”
他把书翻过来给我看封面——《篮球战术演变史》。
“不能打球,就只能看书过瘾了。”他耸耸肩,语气里有点无奈,但更多的是接受。
我从书包里拿出数学竞赛的习题集:“那开始吧。你讲战术,我做题。”
“好。”
他翻开书,开始给我讲一些基础的战术概念。挡拆配合、三角进攻、快攻转换……他的声音在安静的器材室里很清晰,偶尔会停下来,用左手在空气里比划。
我一边听,一边做数学题。两种截然不同的思维在脑海里交织,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讲到一个复杂的战术跑位时,他停下来:“听不懂?”
“有点抽象。”我诚实地说。
他想了想,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和一支笔——是他之前画素描用的那种铅笔。
“我画给你看。”他用左手在本子上画起来。
左手的动作比右手笨拙很多,线条歪歪扭扭,但他画得很认真。简单的几个圆圈和箭头,就把复杂的跑位路线清晰地呈现出来。
我凑过去看,发现他的左手画虽然不精致,但意外地有种笨拙的可爱。
“懂了。”我点头。
“那就好。”他合上本子,看向我的习题集,“你呢?做到哪里了?”
“最后一题。”我把本子推过去,“卡住了。”
他凑过来看题。是一道复杂的函数变换题,我卡在第二步的变形上。
他盯着题目看了几分钟,然后拿起笔,在本子上写下几个公式。
“这里,”他用笔尖点着,“可以用这个公式代换。然后这里,这样变形……”
他的左手写字很慢,但很稳。字迹比右手写的小一些,但也足够清晰。
我看着他在纸上一步一步推导,思路渐渐明朗。
“懂了。”我说,“谢谢。”
“不客气。”他把笔还给我,然后靠回墙上,“互相帮助。”
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铅笔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和偶尔翻书的声音。
“羽井森。”我忽然开口。
“嗯?”
“你的石膏,我能签个名吗?”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当然可以。签哪里?”
我从笔袋里找出一支荧光笔,走到他身边。
白色的石膏表面很光滑,我用笔尖轻轻触碰,思考着写什么。
最后,我在石膏的手腕位置,写下:
“早日康复。
——女朋友”
很简单的几个字,但写得很认真。
“就这样?”他低头看着那几个字。
“不然呢?”
“我以为你会写点更……”他顿了顿,嘴角扬起,“更浪漫的话。”
我脸一热:“什么浪漫的话?女朋友不浪漫么?”
“比如,”他想了想,“‘你打球的样子很帅’之类的。”
我瞪他:“自恋。”
他笑了,笑声在安静的器材室里轻轻回荡。
然后,他拿起我放在一旁的记号笔:“那我也要签。”
“签哪里?”
他看了看我的数学笔记本,然后翻开一页空白的。
左手握笔,很认真地在纸页角落写下:
“谢谢你的等待。
——男朋友”
写完后,他抬起头看我:“扯平了。”
我接过笔记本,看着那行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阳光又移动了一点,照在他石膏上我刚刚写下的字。黑色的字迹在白色的石膏上很显眼,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羽井森。”我又叫他的名字。
“嗯?”
“这一个月,你会无聊吗?”
“会。”他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忍。”
“为什么?”
“因为,”他看向窗外,“比起无聊,我更不想让你担心。如果我不乖乖养伤,你会不高兴,对吧?”
我点头:“对。”
“那就不无聊了。”他说,“只要想到你在担心我,就不会觉得无聊了。”
这话说得狡猾,但我听出了里面的认真。
我坐回他身边,继续做数学题。他继续看他的战术书。
器材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但这次的安静,和刚才不太一样。
多了些温柔的、细小的东西,在空气里流动。
像阳光里的尘埃,缓慢地、无声地飞舞。
周三下午,我们约在图书馆。
我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靠窗的位置,左手托着腮,看着窗外发呆。右手依然吊在胸前,石膏上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了——我后来又签了几次,现在整个石膏上都是我的字迹。
“想什么呢?”我在他对面坐下。
“想打球。”他坦白说,“看着外面的篮球场,手就痒。”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窗外——操场上,几个学生在打半场,汗水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很快的。”我说,“还有三周。”
“嗯。”他转回头,看向我,“对了,有东西给你。”
他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小盒子。
“什么?”我接过。
“打开看看。”
我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护腕。一对普通的黑色运动护腕,但上面绣着小小的银色字样——
左手的那只绣着“千依翊”。
右手的那只绣着“羽井森”。
“这是……”我抬头看他。
“等我的手好了,”他说,“我们就去打球。你戴这只,”他指了指绣着我名字的那只,“我戴这只。”
“为什么要交换戴?”
“因为,”他顿了顿,“这样就好像,我每次运球的时候,手腕上都有你的名字。你每次投篮的时候,手腕上都有我的名字。”
这个解释很简单,但很动人。
我拿起绣着他名字的那只护腕,套在左手手腕上。黑色的护腕衬着手腕上的银链,有种奇妙的和谐感。
“合适吗?”他问。
“合适。”我说,“谢谢。”
“不客气。”他笑了,“等我的手好了,我们就去。”
“嗯。”
我们把护腕小心收好,然后开始各自的学习。
图书馆很安静,只有翻书声和偶尔的键盘敲击声。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进来,把整个阅览室照得明亮而温暖。
我做着数学题,偶尔抬头看他——他正认真地看书,眉头微微皱着,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
那个专注的侧脸,和七年前在球场上专注的侧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时间改变了太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他眼里的光。
比如我心里的悸动。
周五傍晚,我们去了小卖部。
羽井森想喝奶茶,但一只手不方便拿。于是我们点了两杯,都由我拿着。
“还是巧克力味的?”小卖部阿姨看见我们,眼睛笑得弯起来。
“嗯。”羽井森点头。
阿姨把奶茶递给我,然后看了看羽井森的石膏:“手还没好啊?”
“还要三周。”羽井森说。
“那要好好养。”阿姨说,“不过……”她看了看我们俩,又笑了,“有女朋友照顾,应该很快就能好。”
我的脸瞬间红了。
羽井森却笑了:“借您吉言。”
走出小卖部,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
傍晚的风很温柔,带着初夏特有的暖意。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粉色,云朵镶着金边。
“阿姨好像很喜欢你。”我说。
“她是喜欢我们俩。”羽井森纠正。
我笑了。
我们走到操场边的长椅坐下。我把奶茶递给他,他用左手接过,小口喝着。
“下周,”他说,“队里要去参加全国赛的抽签仪式。我不能去,但秦佑威会去。”
“抽签很重要吗?”
“嗯。决定了小组赛的对手。”他顿了顿,“希望抽个好签。”
“一定会的。”我说。
他看向我,眼睛在夕阳下很亮:“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认真地说,“你是羽井森。你的运气不会差。”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借你吉言。”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天空变成深蓝色,星星开始出现。
“羽井森。”我看着天空,忽然开口。
“嗯?”
“等你的手好了,我想做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我转过头看他,“去看你打球。不是隔着屏幕,不是坐在观众席,而是站在场边,最近的距离。”
他看着我的眼睛,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点头:“好。”
“真的?”
“真的。”他说,“等全国赛的时候,我给你留最好的位置。场边第一排,教练席旁边。”
“可以吗?”
“可以。”他笑了,“教练是我舅舅,他会同意的。”
我惊讶地瞪大眼睛:“你从来没说过……”
“现在说了。”他歪了歪头,“所以,到时候你要来。要坐得近近的,要让我一眼就能看见你。”
“好。”我点头,“我一定去。”
夜色渐深,操场上的灯亮起来。我们站起身,慢慢走回宿舍区。
走到分岔路口时,他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还见吗?”
“见。”我说,“老地方。”
“好。”他点头,“那,明天见。”
“明天见。”
他转身离开,走了几步,又回过头。
路灯下,他的身影被拉得很长。白色的石膏在夜色里很显眼,上面的字迹虽然模糊,但依然能辨认。
“千依翊。”他叫我的名字。
“嗯?”
“这一个月,”他说,“虽然不能打球,但我很开心。”
“为什么?”
“因为,”他笑了,“有你在。”
说完,他挥了挥手,转身走远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腕。
黑色的护腕,银色的手链。
两样东西戴在一起,不显得拥挤,反而有种奇妙的和谐。
像某种无声的承诺。
像某种温柔的约定。
像这一个月里,每一个安静的午后,每一次并肩而坐,每一句简单的交谈。
都是时光赠予的,最好的礼物。
而这礼物,还会继续。
直到石膏拆掉。
直到手链和护腕一起,出现在球场上。
直到七年的等待,变成余生每一天的相伴。
而现在,这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就已经足够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