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受伤后的另一面
十一月的北方,寒冷来得猝不及防。
羽井森所说的那场重要比赛,在对阵去年全国冠军的球队之前,先迎来了一场意外。
训练中,他在一次对抗上篮落地时,踩到了队友的脚。我接到秦佑威电话赶到校医院时,他正坐在诊室外面的长椅上,右脚踝已经肿得像个馒头。
“骨裂。”队医拿着X光片出来,表情严肃,“至少休养六周。”
羽井森低着头,没说话。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前,不知道是汗水还是刚冲洗过的水。他的右手紧紧攥着护腕——我送他的那一对。
“六周……”他重复这个词,声音很轻,“那场比赛……”
“赶不上了。”队医斩钉截铁,“你现在需要的是静养,不是逞强。”
秦佑威拍拍他的肩:“别想了,先把伤养好。”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他抬起头,眼睛里有一闪而过的脆弱,但很快被压了下去。
“我没事。”他说,甚至对我挤出一个笑,“小伤。”
但我知道不是小伤。骨裂,六周,错过最重要的比赛——这对一个运动员来说,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
送他回宿舍的路上,他一直沉默。北方的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把围巾解下来围在他脖子上。
“别这样。”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很快会好起来的。”
“我知道。”我说。
“真的。”他强调,“我以前手腕骨折都过来了,这次只是脚踝。”
但他握着我手的力道,泄露了真实情绪——紧得有些发疼。
接下来的一周,我每天课后都去他宿舍。
羽井森的右脚打着石膏,行动不便。我帮他打饭,整理笔记,偶尔推着轮椅带他去教室上课——虽然他坚持要用拐杖自己走。
“你这样会把我宠坏的。”有一天他靠在床上,看着我在整理他乱糟糟的书桌。
“那就宠坏吧。”我说,“反正也只有我能受得了你。”
他笑了,但笑意没到达眼底。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每天的体育新闻,队友的训练照片,教练在群里发的战术分析——所有这些都在提醒他,他错过了什么。
周三下午,秦佑威来宿舍找他,带来了最新消息。
“教练说,首发位置……暂时给王明了。”秦佑威说得很小心,“只是暂时的,等你好了……”
“我知道。”羽井森打断他,声音平静,王明打得很好,应该的。”
但秦佑威离开后,他盯着窗外的训练馆看了很久。那里灯火通明,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喊声。
“想去看看吗?”我问。
他摇摇头:“看了更难受。”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陪他做理疗。校医教了几个康复动作,他做得很认真,汗水沿着额角滑落。
“疼吗?”我问。
“有点。”他咬牙坚持,“但必须做。”
做完最后一组,他累得靠在床头,闭着眼睛喘气。我拧了热毛巾递过去,他接过来盖在脸上。
“依翊。”毛巾下传来闷闷的声音。
“嗯?”
“如果……”他停顿了很久,“如果我再也打不了球了,怎么办?”
这个问题来得突然,我愣住了。
他拿下毛巾,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是说真的。运动员的职业生涯很脆弱,一次重伤可能就结束了。”
我想了想,说:“那就不打了。”
他怔住了。
“我是说,”我继续道,“如果你真的不能再打球,那就不打。你可以做教练,做分析师,或者完全转行。篮球很重要,但不是你生命的全部。”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复杂的情绪在涌动。
“那你呢?”他问,“如果我转行,不做运动员了,你还会……”
“我喜欢的是羽井森。”我打断他,“不是篮球运动员羽井森。所以无论你做什么,你都是你。”
他沉默了,然后伸手把我拉进怀里。
很紧的拥抱,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真的。”
周末,那场重要的比赛如期而至。
羽井森坚持要去现场。我推着轮椅,秦佑威帮忙开路,我们在观众席找了个靠前的位置。
体育馆里座无虚席,气氛热烈得像要掀翻屋顶。对手是去年的全国冠军,实力强劲。而羽井森的球队,缺少了主力得分手,形势不容乐观。
比赛开始前,队员们过来打招呼。
“井森,好好看着!”队长拍拍他的肩,“我们替你赢下来!”
羽井森点头,用力握了握每个队友的手。
哨声响起,比赛开始。
缺少羽井森的球队打得很艰难。对手显然研究过他们的战术,针对性地切断了传球路线。第一节结束,比分已经落后8分。
羽井森坐在轮椅上,双手紧紧握着扶手。我能看见他手背上的青筋。
第二节,情况没有好转。分差扩大到12分。
中场休息时,教练朝这边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来。
“井森,”教练蹲下来,平视他,“我需要你的眼睛。”
羽井森怔了怔。
“你在场下看得更清楚。”教练说,“告诉我,他们的防守漏洞在哪里?我们的进攻该怎么调整?”
接下来的五分钟,羽井森快速分析了上半场的录像。他的语速很快,手指在平板电脑上滑动,指出一个个细节。
“他们弱侧底角的轮转慢半拍。”
“王明可以多打挡拆,利用中锋的身高优势。”
“防守时收缩得太紧,应该扩出去,干扰他们的三分。”
教练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第三节开始,球队调整了战术。
效果立竿见影。连续三个回合打成,分差缩小到6分。
羽井森的眼睛亮了起来。他完全忘记了伤痛,整个人沉浸在比赛里。每当球队打出一个好球,他会激动地拍轮椅扶手;每当失误,他会懊恼地摇头。
最后一节,比赛进入白热化。
时间还剩最后两分钟,分差只剩2分。球队进攻,球传到王明手里,他突破,起跳——
被盖了。
对手抢到篮板,快速反击。
2分变成4分。
时间还剩45秒。
教练叫了暂停。
队员们围在一起,羽井森也推着轮椅靠近。教练看向他,他快速说了几句,教练点头。
暂停结束,最后一个战术。
球发出来,连续传球,最后传到三分线外的射手手里。
起跳,出手——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全场屏息。
球进了。
比分反超1分。
时间还剩28秒。
对手叫了暂停。
羽井森紧盯着场上,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最后28秒,漫长的防守。
对手控球,消耗时间。
还剩最后5秒,启动突破。
球传到外线,最后一投——
偏了。
终场哨响。
赢了。
队员们冲进场内庆祝。有人朝羽井森的方向挥手,有人跑过来和他击掌。
他坐在轮椅上,笑着,眼眶却红了。
回去的路上,雪又下起来了。
我推着轮椅,慢慢走在校园里。雪花在路灯下飞舞,安静而温柔。
“今天,”羽井森忽然开口,“我发现了一件事。”
“什么?”
“就算不能上场,我还能用其他方式帮助球队。”他说,“分析战术,观察对手,给队友建议……这些也很重要。”
我停下脚步,走到他面前蹲下。
雪落在他的头发上,睫毛上,亮晶晶的。
“你一直都是重要的。”我认真地说,“无论在场内还是场外。”
他看着我,然后伸手,轻轻拂去我头发上的雪。
“依翊,”他说,“等我的脚好了,我有话想对你说。”
“什么话?”
“现在不能说。”他笑了,“要等到我能重新站在你面前,堂堂正正地说。”
雪越下越大,世界一片纯白。
而在这个纯白的世界里,他的眼睛亮得像永不熄灭的星。
“好。”我说,“我等你。”
无论等多久。
无论要经历多少伤病,多少挫折。
因为我知道,这个少年,从七年前那个夏天开始,就从未让我失望过。
而现在,在这个北方的雪夜里,他又一次证明——
有些火焰,是冰雪也冻不灭的。
有些坚持,是伤病也打不倒的。
有些约定,是时间也冲不淡的。
就像他眼中的光。
暂时黯淡,但终将重新亮起。
就像我们的故事。
跌宕起伏,但永远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