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月光与未读消息
羽井森送我回宿舍的路上，路灯将我们的影子拉长又缩短。
夜色已经很深了，校园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操场还有零星的运动声。我们并肩走着，肩膀之间隔着恰当的距离，可每次转弯时，衣角总会短暂地相触。
“今天谢谢你。”我轻声说，奶茶的甜意还在唇齿间残留。
“谢什么？”他侧过头看我，路灯的光落在他睫毛上，投下细密的影子。
“谢你……送我回来。”
女生宿舍楼前的玉兰树在夜色里开得正好，洁白的花朵在月光下像一盏盏小灯。有情侣在树下低声说话，看到我们走过来，默契地往旁边让了让。
“到了。”我在宿舍楼前停下脚步。
“嗯。”羽井森也停下来，却没有立刻离开的意思。
夜风轻轻吹过，带来玉兰花的香气。宿舍楼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一格一格，像温暖的蜂蜜。我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那个，”他忽然开口，“剪贴簿的事，是真的吗？”
我愣住了，没想到他会突然问这个。
“我……”喉咙有点干，“是真的。”
“三本？”
“嗯。从那年的市联赛开始。”我说得很轻，像在坦白一个埋藏太久的秘密，“报道其实不多，大部分都是豆腐块大小的新闻。我就把有你的部分剪下来，贴在素描本上。”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睛很亮。
“为什么？”他问，声音比刚才更轻。
这次我没有犹豫：“因为想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那个给我冰棍的男孩，后来变成了什么样的人。”我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想知道他这些年过得好不好，打球的梦想还在不在，是不是……”声音低下去，“还像以前那样爱笑。”
最后一句话轻得几乎要飘散在风里，但他听见了。
我看见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千依翊。”他叫我的全名，声音里有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嗯？”
“七年前那个下午，”他缓缓地说，“我不是随便请人吃冰棍的。”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那天很热，你站在铁网外看了整整三个小时。头发被汗水黏在额头上，脸晒得通红，可眼睛一直亮晶晶的，盯着球场的方向。”他回忆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中场休息时，我本来想去买水，看见你还站在那里，像棵倔强的小树苗。”
“所以……”
“所以我买了两根冰棍。”他笑了，“一根给自己，一根给你。因为我觉得，能坚持看那么久的人，应该得到奖励。”
夜风更温柔了。玉兰花瓣簌簌落下，有一片轻轻落在我肩上。
“那根冰棍，”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颤抖，“是我吃过最好吃的。”
“现在呢？”他问，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们的距离更近了，近到我能看清他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我。
“现在……”我深吸一口气，“现在觉得，等待是值得的。”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我看见他眼睛里的光闪烁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终于尘埃落定。
他伸出手，很轻地摘掉我肩上的花瓣。指尖掠过衣料，带起细微的触感。
“明天，”他说，“还有比赛。你会来看吗？”
“会。”
“几点？”
“你希望我几点？”
问题抛回去的瞬间，他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贪心一点的话，我希望你每场都在。”
“那可能有点难，”我也笑了，“我下午有数学竞赛辅导。”
“几点结束？”
“四点。”
“好。”他点头，“四点半那场，我给你留位置。老地方，第三排第七座。”
“嗯。”
又一阵风吹过，宿舍楼的门禁提示音响起，提醒着时间不早了。
“我该上去了。”我指了指楼门。
“嗯。”他应着，却没有动。
我转身要走，手腕却忽然被轻轻握住。
很轻的触碰，一触即分，快得像错觉。但我确确实实感觉到了他掌心的温度，还有常年打球留下的薄茧。
“晚安。”他说，声音低沉好听。
“晚安。”
我几乎是跑进宿舍楼的。刷卡，进门，按下电梯按钮——所有动作都是机械的，大脑还在反复回放刚才的每一秒。
电梯里只有我一个人。镜子里的自己脸颊绯红，眼睛亮得异常，嘴角不受控制地上扬。
回到宿舍时，黎儿已经在了。她正敷着面膜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立刻摘下面膜，眼睛瞪得老大。
“怎么样怎么样？有没有什么进展？”
“什么进展……”我装傻，把包放下，准备去洗漱。
“别装了！”黎儿跳下床，拦住我，“你脸都红成这样了，肯定有事！快说，羽井森跟你说什么了？”
“就……约了明天看比赛。”
“就这？”黎儿一脸不信，“没别的？没拉手？没……”
“没有！”我推开她，“快去敷你的面膜，要干了。”
黎儿撇撇嘴，重新贴上面膜，但眼睛依然盯着我，像要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
洗漱完躺在床上时，已经快十一点了。宿舍熄了灯，只有窗外的月光和远处路灯的光淡淡地透进来。
我打开手机，屏幕上还停留在和羽井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今天下午他发的那句【等不及了】。
手指悬在屏幕上，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发任何消息。
但就在这时，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羽井森】。
【到宿舍了吗？】
我立刻回复：【到了。你呢？】
【刚到。在楼下。】
我愣了一下，下意识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边。宿舍楼在二楼，从窗户能清楚地看见楼下的景象。
玉兰树下，他真的还站在那里。
月光勾勒出他挺拔的身影，他正仰头看着这个方向。看见我出现在窗口，他举起手，轻轻挥了挥。
手机又震动了。
【看见你了。】
我握着手机，不知道该回什么。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月光下，他又发来一条：
【三本剪贴簿，能借我看看吗？】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为什么想看？】
这次他没有立刻回复。
楼下的身影也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屏幕的光映亮了他的脸。
一分钟后，消息来了。
【因为我想知道，这七年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个人是怎样认真地记住我的。】
月光透过玻璃窗洒进宿舍，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银白。窗外，玉兰花瓣在夜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场无声的雪。
我握紧手机，感觉到眼眶有些发烫。
然后，我回复：
【好。明天带给你。】
楼下的身影似乎笑了笑。他又挥了挥手，这次是告别的手势。然后转身，走进了月色深处。
我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小路尽头，很久都没有动。
直到黎儿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依翊，你还不睡啊？”
“马上。”我轻声说，回到床上。
手机屏幕还亮着，停留在最后的对话界面。我又看了一遍那句话——
【因为我想知道，这七年里，在某个我不知道的地方，有个人是怎样认真地记住我的。】
我关掉屏幕，闭上眼睛。
黑暗中，那句话还在脑海里回响。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一圈圈扩散，永不止息。
窗外，月光很亮。
明天，会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