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倒数四十八小时
第二天早晨,我又在同一个时间醒来。
五点五十的闹钟,晨光微熹,宿舍里只有黎儿均匀的呼吸声。我轻手轻脚地起床,洗漱,换上运动服,动作比昨天更熟练——像是已经形成了某种仪式。
但今天我没有立即出门。
我坐在床边,拿起手机。屏幕还停留在昨晚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羽井森发的【晚安】,时间是凌晨一点零七分。他们昨晚似乎有战术会议,结束时已经很晚了。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才慢慢打字:
【早安。】
发送时间是六点整。
我以为要等很久,毕竟昨天他出发得早,今天可以多睡一会儿。但消息几乎是立刻显示了“已读”,然后回复跳了出来:
【早。】
我愣了一下:【这么早就醒了?】
【嗯。睡不着。】
【为什么?】
那边停顿了几秒,发来一张照片。
酒店的窗帘拉开了一半,晨光从窗外涌进来,照亮了房间一角。床头柜上,摊开着我给他的那三本剪贴簿。最上面那本正好翻到中间页,是我高中时整理的省赛报道——照片里的他正在罚球,表情专注得像个大人。
【在看这个。】他说。
心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看到哪里了?】我问。
【我腿伤休赛的那个学期。】
我记得那段时间。报道很少,但我还是找到了几篇提到他的文章——大多是“天北高校主力因伤缺阵”之类的简短消息。我在那些剪报旁边用红笔写:“好好休息,不要着急。等你回来。”
【很担心你。】我开始打字,又删掉,重新组织语言,【那时候……】
【我知道。】他回复得很快,【你在第三本的第七页写了:“希望他不要逞强。”】
我愣住了。
那确实是我写的话,写在某篇报道的空白处。那篇报道说他在康复训练中试图提前复出,结果伤势反复。我读到的时候又气又急,就随手在旁边写了那句话。
没想到他看到了。
【你还记得每一页写了什么吗?】他问。
【大概记得。】
【那你一定也记得,你在第八页画的那个……】
我脸红了。
第八页。那是他伤愈复出的第一场比赛,天北高校大胜。我在剪报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旁边写着:“欢迎回来。”
那不是普通的笑脸——我给那个笑脸加了两只小耳朵,像兔子。
【那个是……】我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当时的幼稚行为。
【很可爱。】他说,后面跟着一个笑脸表情。
我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感觉脸颊的温度在持续上升。
【你今天几点比赛?】我转移话题。
【上午十点一场,下午三点一场。】
【会很累吧。】
【习惯了。】他顿了顿,【不过今天会格外认真。】
【为什么?】
那边又停顿了几秒。我能想象他握着手机,在清晨的酒店房间里,思考该怎么回答的样子。
最后发来的消息是:
【因为想赢给你看。】
简简单单七个字,却让我的手指微微发抖。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在宿舍地板上缓慢移动。远处传来早起的鸟鸣,清脆地划破清晨的寂静。
我握着手机,很久没有回复。
直到他又发来一条:
【吓到你了吗?】
【没有。】我立刻回复,【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接。
只是没想到七年的距离,会在三天内缩短成这样。
只是没想到,那些藏在剪贴簿里的心事,原来早就被他看见了。
【只是什么?】他追问。
我深吸一口气,打字:
【只是没想到,你会看这么仔细。】
【我看到了。】他说,【每一页,每一个字,每一幅画。而且,】他顿了顿,【我很高兴我看到了。】
窗外,天已经完全亮了。黎儿翻了个身,含糊地嘟囔着什么。我该去晨跑了。
【我要去跑步了。】我说。
【好。注意安全。】
【你也是。比赛加油。】
【嗯。】
放下手机,我走出宿舍。
清晨的空气依然清新,操场上已经有了不少晨练的人。我沿着昨天的路线慢跑,但今天的心境完全不同了。
经过校门口时,那里空荡荡的,没有大巴车,也没有等待出发的队伍。
但我还是放慢了脚步。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清晨的画面——他在晨光里朝我挥手,眼睛里映着朝霞的光。
“还有两天。”我轻声对自己说。
上午的课,数学老师在黑板上写下复杂的公式,我的笔尖在笔记本上无意识地画着——等我意识到时,已经画出了一个篮球的轮廓,旁边写了个数字:7。
我立刻把那一页翻过去,假装认真听课。
午休时,黎儿拉着我去小卖部买饮料。排队时,她忽然用胳膊肘碰了碰我:“你看那边。”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小卖部阿姨正在整理货架,看见我们,立刻笑着走过来:“小姑娘,又来买奶茶啊?”
“阿姨好。”我有些尴尬地打招呼。
“那个帅小伙子呢?”阿姨左右张望,“没跟你一起?”
“他……去比赛了。”
“哦哦,比赛好啊。”阿姨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小盒子,“这个,你帮我转交给他。”
是一盒进口的巧克力。
“阿姨,这……”
“上次他不是保护你受伤了吗?这个算是谢礼。”阿姨不由分说地把盒子塞进我手里,“等他回来记得给他啊。你们俩,挺配的。”
我的脸又红了。
黎儿在旁边憋笑憋得肩膀直抖。
走出小卖部,她终于忍不住笑出声:“可以啊千依翊,连小卖部阿姨都磕你俩的CP!”
“你别说了。”我把巧克力塞进书包,感觉脸颊烫得厉害。
下午的竞赛辅导,我提前完成了所有题目。老师检查时很惊讶:“今天状态不错啊。”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心思已经飞到了两百公里外的体育馆。
下午三点,羽井森的第二场比赛应该开始了。
我打开手机,刷新着天北高校篮球队的官方账号。他们通常会在比赛结束后发简讯和照片。
三点四十,第一条更新出现了:
“半场结束,天北高校暂时领先10分。羽井森状态火热,已拿下18分5次助攻。”
下面配了一张照片——他在突破上篮,表情专注,手臂肌肉线条在运动服下清晰可见。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保存到手机里。
四点,比赛结束的简讯也来了:
“全场比赛结束,天北高校以89:75获胜。羽井森全场最高分26分,另有7次助攻4篮板。明日将迎战本届最强对手青山高中。”
评论区已经炸了:
“井森学长今天杀疯了!”
“那个变向突破太帅了!我要回看十遍!”
“天北冲啊!拿下冠军!”
“只有我注意到井森今天特别拼吗?好像有使不完的劲。”
我划着评论区,嘴角不自觉地扬起。
他确实特别拼。
因为他说了,想赢给我看。
手机震动,他的消息来了。
【赢了。】
两个字,后面跟着一个笑脸。
【看到了。】我回复,【恭喜。】
【明天才是硬仗。】
【你会赢的。】
【这么肯定?】
【嗯。】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发来一条语音消息。
我点开,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因为刚运动过而有些沙哑,带着笑意:“借你吉言。”
只有四个字,我却听了三遍。
傍晚,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寄件人信息是空的,但地址是邻市。快递盒不大,我拆开,里面是一本崭新的素描本,封面是深蓝色的,像夜空的颜色。
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一行字:
“从今天开始,换我来记录。”
字迹挺拔有力,是他写的。
下面是今天的日期,和一行小字:“客场第一胜。因为知道有人在等。”
再往后翻,是空白的页面。
我握着这本素描本,感觉眼眶有些发热。
手机震动,他的消息又来了:
【收到了吗?】
【嗯。】
【喜欢吗?】
【喜欢。】
【那就好。我要去开战术会议了,晚上再聊。】
【好。】
放下手机,我翻开素描本的第二页,拿起笔。
想了想,写下:
“等待的第二天。晴。小卖部阿姨给了你一盒巧克力,她说你很帅。”
写完后,我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也许,这就是他说的“换我来记录”的意思。
不是单方面的关注,而是双向的分享。
不是遥远的仰望,而是并肩的行走。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宿舍楼里灯火通明,充满了年轻的声音和活力。
我坐在桌前,翻开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一页一页地写:
写今天的天气。
写小卖部阿姨的巧克力。
写数学课上无意识画下的篮球。
写我看到比赛简讯时的心跳。
写所有想告诉他,又还没说出口的话。
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声响。时光在这一刻变得很慢,很安静。
写完最后一页,我合上素描本,把它和那三本剪贴簿放在一起。
四本册子,排成一列。
最旧的那本,记录着七年前开始的仰望。
最新的这本,开始了从今天起的并肩。
中间的两本,填满了漫长等待里的每一个细节。
而明天,还有一天。
后天,下午五点。
他就要回来了。
到那时,我想把这本新的素描本给他看。
让他知道,在他记录比赛和胜利的同时,我也在记录等待和期盼。
让他知道,七年的距离已经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此刻正一秒一秒缩短的——
四十八小时。
然后是二十四小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