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星与钥匙
误会解开后的周末,羽井森说要带我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我问。
“秘密。”他神秘地笑了笑,“去了你就知道了。”
周六下午,他准时出现在宿舍楼下。天气很好,冬末的阳光温暖而不刺眼,天空是清澈的蓝。
我们坐上了公交车,一路向南。窗外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渐渐变成郊区的田野,偶尔能看见残留的积雪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要去很远吗?”我问。
“不远。”他握住我的手,“就快到了。”
一个小时后,我们在一个小镇的车站下了车。小镇很安静,街道两旁是整齐的梧桐树,枝头已经冒出嫩芽。
羽井森轻车熟路地带着我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在一扇铁门前停下。
铁门已经很旧了,油漆斑驳,上面挂着一把生锈的锁。
“这是哪里?”我问。
他没有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就是那把生锈的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
“咔哒”一声,锁开了。
他推开铁门,门后是一个荒废的篮球场。
地面已经开裂,杂草从裂缝中钻出来。篮筐锈迹斑斑,篮板上的油漆大片剥落。四周的铁丝网也锈蚀得厉害,有些地方已经破了洞。
但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是七年前那个篮球场。
那个夏天,那个午后,那个给我冰棍的男孩打球的地方。
“你……”我转头看他,说不出话来。
“我找了好久。”他轻声说,“去年听说这里要拆了重建,就赶紧回来了一趟。房东说这是最后一把钥匙,我求了他好久,他才肯给我。”
他拉着我走进球场。地面虽然破败,但能看出曾经的轮廓——三分线,罚球线,中圈。
“那年夏天,”他指着铁丝网的一个位置,“你就站在那里,看了整整一个下午。”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里现在长了一丛野草,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记得你穿着白色的裙子,头发扎成马尾,额头上有汗。”他回忆着,嘴角带着笑,“中场休息时,我买了水,看见你还站在那里,就多买了一根冰棍。”
“巧克力味的。”我说。
“对,巧克力味的。”他笑了,“两块五一根。”
我们在球场中央坐下。阳光洒在身上,暖暖的。
“那时候我没想到,”他看着远处的篮筐,“那根冰棍会改变我的一生。”
“我也没想到。”我说,“那个下午会让我等了七年。”
他转头看我:“后悔吗?等那么久。”
“不后悔。”我摇头,“因为等到了。”
他伸手,很轻地拂开我额前的头发:“千依翊,你知道我什么时候确定自己喜欢你的吗?”
“什么时候?”
“不是重新遇见你的时候。”他说,“而是在那之前。高三的时候,有一天训练结束,天已经黑了。我坐在器材室里,看着窗外,忽然想起了七年前那个下午。想起了那个站在铁丝网外的小女孩,想起了她看球时专注的眼神,想起了她吃冰棍时沾到嘴角的巧克力。”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讲述一个遥远的梦。
“我在想,她现在在哪里,过得好不好,还记不记得那个夏天。想着想着,忽然就很想见她。那时候我就知道,我喜欢她。喜欢那个只有一面之缘,却让我记了七年的女孩。”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
“所以后来重新遇见你,”他继续说,“我觉得是命运。是命运给我机会,让我弥补七年前的错过。”
“你没有错过。”我说,“你给了我一整个夏天的喜爱。”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阳光下明亮得不像话。
“依翊,”他握住我的手,“以后每个夏天,我们都一起过,好吗?”
“好。”
我们在球场里坐了很久,聊了很多。
聊七年前那个夏天的细节——那天很热,蝉鸣很响,他穿的白色衬衫被汗水浸湿了后背。
聊我们的重逢——他在器材室看见我时,第一眼就认出来了,尽管我长大了很多。
聊这几个月发生的一切——比赛,伤病,误会,和解。
时间在话语间流淌,像一条温柔的河。
太阳渐渐西斜,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
“该回去了。”羽井森站起来,伸手拉我。
我借力站起来,但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他及时扶住我,我们的距离瞬间拉得很近。
近到能看见他睫毛在夕阳下的影子,能感受到他呼吸的温度。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他看着我,我也看着他。
谁都没有说话。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我的唇上。
像羽毛拂过,像雪花融化,像所有的等待都有了回响。
短暂,但深刻。
他退后一点,看着我的眼睛:“这是我的初吻。”
“也是我的。”我说。
他笑了,然后重新吻上来。
这次更深,更久。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紧紧交叠在一起。
回程的公交车上,我们坐最后一排,手牵着手。
窗外,夜色渐渐降临,路灯一盏盏亮起。
我把头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
“累了?”他问。
“嗯。”
“睡吧,到了我叫你。”
我其实不困,但很享受这样靠着他的感觉。他的肩膀很宽,很稳,让人安心。
公交车摇摇晃晃,像摇篮。
“井森。”我轻声叫他。
“嗯?”
“那把钥匙,你为什么会想到用它告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因为我觉得,我们的开始很特别。不是轰轰烈烈的,是安静的,是夏天的午后,是篮球场,是冰棍。所以我想用一个特别的方式,纪念这个特别的开始。”
“那为什么不是戒指?”
“戒指太普通了。”他说,“而且,戒指代表承诺,钥匙代表开始。我想先给你开始,再给你承诺。”
我睁开眼睛,抬头看他。
他的侧脸在车窗外的灯光里忽明忽暗,轮廓分明。
“那承诺呢?”我问,“什么时候给?”
他转头看我,眼睛里有星星一样的光:“等你准备好。等我们都准备好。”
我重新靠回他肩上。
“我现在就准备好了。”我说。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也太快了。我想慢慢来,一步一步,稳稳当当地走。”
“那要走到什么时候?”
“走到我们都大学毕业,走到我打进职业联赛,走到你有自己的事业,走到……我们都成为更好的人。”
他说得很认真,很坚定。
“然后呢?”
“然后,”他握紧我的手,“我就用戒指,换你这把钥匙。”
公交车到站了。
我们下车,慢慢走回学校。
夜色已经很深了,校园里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幅抽象的画。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们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我要去外地打比赛,三天。”
“我送你。”
“不用,很早。”他摇头,“你多睡会儿。”
“那……注意安全。”
“嗯。”
我们面对面站着,谁都不想先说再见。
“井森,”我叫他。
“嗯?”
“下次,”我说,“我想去看你比赛。不仅在这里,还要在你的客场。”
“会很远。”
“没关系。”我很认真,“我想去看你在不同城市打球的样子,想去看你赢不同球队的样子,想去看你……闪闪发光的样子。”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好。”他说,“下次带你去。”
“说定了?”
“说定了。”
我们拉钩为誓。
幼稚,但认真。
“那,我走了。”
“嗯。”
他转身要走,我又叫住他:“井森。”
他回过头。
“比赛加油。”我说,“我会想你的。”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温暖得像一团火。
“我也会想你。”他说,“每天都会。”
然后他走过来,很轻地抱了抱我。
“晚安。”他在我耳边说。
“晚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朝我挥了挥手,然后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消失在夜色里。
然后,我抬起头,看向夜空。
星星很亮,像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深蓝色的天幕上。
我想起那把生锈的钥匙,想起那个破败的篮球场,想起七年前那个夏天的午后。
想起我们的重逢,想起那些并肩而行的日子。
想起今天,那个在夕阳下的吻。
时间改变了太多,但有些东西从未改变。
比如我喜欢他的心。
比如他想保护我的心情。
比如我们之间,那份特别的,从一根冰棍开始的缘分。
而现在,这把钥匙已经转动。
门,正在缓缓打开。
门后,是我们共同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一个需要慢慢走,但一定会到达的未来。
第二天,羽井森出发去外地比赛。
我醒得很早,给他发了条消息:【一路平安。】
他很快回复:【刚上车。你再睡会儿。】
【睡不着。】
【想我?】
我脸一热,但还是老实承认:【嗯。】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然后发来一张照片——车窗外的朝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粉色。
【这里的日出很美。】他说,【下次带你看。】
【好。】
接下来的三天,我们每天都会发消息。
他拍比赛场馆的照片给我看,拍酒店窗外的夜景,拍队友们训练的样子。
我拍图书馆的角落,拍数学题,拍校园里新开的花。
【今天赢了。】第二天晚上他发来消息,【但打得很艰难。】
【辛苦了。】
【不辛苦。】他说,【因为知道你在看。】
第三天,他们赢了最后一场,以小组第一晋级季后赛。
【恭喜。】我说。
【谢谢。】他回复,【明天就回去了。】
【我去接你。】
【好。】
第四天下午,我去车站接他。
他拖着行李箱从出站口走出来,看见我,眼睛一亮。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我说。
然后,他张开手臂。
我走上前,抱住了他。
很紧的拥抱,紧得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想你了。”他说。
“我也是。”我说。
我们拥抱了很久,直到后面的人催促,才松开手。
回学校的路上,他给我讲比赛的事——对手很强,打得很累,但赢了。
“教练说我状态很好。”他笑着说,“可能是……有动力吧。”
“什么动力?”
他看了我一眼:“你说呢?”
我脸一热,别过头。
他笑了,握住我的手:“依翊,有你在我身边真好!”他很认真,“每次比赛,想到你在看,我就有无限的动力。”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和快乐。
“我会一直在。”我说,“每场比赛都在。”
“嗯。”
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像两棵并肩生长的树。
像两颗互相照耀的星。
像两个,从七年前开始,就注定要在一起的人。
而现在,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走向所有还没开启的,美好的,闪闪发光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