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冰棍与掌心的咒语
器材室的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羽井森的脚步声渐远。
我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缓缓摊开右手。掌心里,他用记号笔写下的数字依然清晰可见——笔迹略微晕开,蹭着掌纹的纹路,像一道黑色的河流蜿蜒进我生命的沟壑。
我竟然真的告诉他了。
关于七年前的那个下午,巧克力冰棍,还有铁网外那个看了他一整个夏天的小女孩。
脸后知后觉地烧起来。
脚步声又近了。这次是两个人的。
“井森,你真藏人了?”是刚才那个队友的声音,带着促狭的笑意,“教练说你再不出现,下半场换人——”
“知道了。”羽井森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依然是平稳的,“帮我拖延两分钟。”
“啧啧,行吧。不过你这‘人质’到底是谁啊?该不会是……”
声音渐远。
门被推开了。他重新走进来,逆着光的轮廓比刚才更清晰了些。汗水沿着他下颌线滑落,滴在球衣领口深色的布料上。
“我得走了。”他说,目光落在我脸上,又移向我的右手,“号码存好了吗?”
我点头,机械地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解锁,新建联系人——手指却在颤抖。
他看着我笨拙的动作,忽然笑了。
那一瞬间,光似乎都变得柔软。
“我来。”他说着,很自然地接过我的手机。指尖相触时,我感觉到他手指上的薄茧——是常年握球留下的痕迹。
他低着头,认真输入那串数字。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勾勒出鼻梁挺直的线条。
“好了。”他把手机递还给我,屏幕上显示着新建的联系人——【羽井森】。下面还多了一行小字:【巧克力冰棍债主】。
我愣住了。
“七年前那根冰棍,”他眼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我记得是两块五。加上利息……算你欠我一杯奶茶吧。”
门外传来催促的哨声,这次更急切了。
“真的要走了。”他后退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把上,“比赛结束后——”
“我会去买的!”我抢着说,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奶茶,我请你!”
他停住了,回头看我。那眼神很深,像要把这一刻的我刻进记忆里。
“好。”他说,唇角弯起一个温柔的弧度,“一言为定。”
门再次关上。这次是真的走了。
我在器材室里又待了一会儿,直到确定外面完全安静,才小心翼翼地推门出去。走廊尽头的窗敞开着,操场上的欢呼声海浪般涌来——下半场开始了。
该回教室了。数学题还没做完。
可是脚步却不由自主地走向通往操场的方向。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我掏出来,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看台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位置,我给你留了座。】
我的心脏漏跳了一拍。
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了篮球馆入口处。里面人声鼎沸,欢呼声、哨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交织成一片热浪。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看台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位置——真的空着。旁边坐着几个天北高校的女生,看到我时,互相交换了意味深长的眼神。
我装作没看见,坐下。
场上的比赛正进行到白热化阶段。比分咬得很紧,祥南高校领先两分。陆嘉轩在场上横冲直撞,像头不知疲倦的小狮子。
而羽井森……
他在三分线外接球,转身,起跳。动作流畅得像慢镜头——手臂舒展成完美的弧线,手腕轻抖,球离手。
空心入网。
全场沸腾。
他落地,没有立刻回防,而是抬起头,目光准确无误地投向看台第三排第七个座位。
我们的视线在空中相撞。
他抬起手,用食指和中指在额前轻轻一点——一个极小的、几乎不会被注意到的动作。
但我知道,那是给我的。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震得耳膜嗡嗡作响。我下意识地握紧了右手,掌心那串数字似乎还在发烫。
旁边的女生窃窃私语:
“井森学长刚才在看这边吗?”
“不知道啊……是在打招呼吧?”
“他跟谁打招呼啊?”
我低下头,假装专注地看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看台第三排,左边数第七个位置,我给你留了座。】
下面多了一行我刚刚打上去又删掉的回复:【冰棍的债,我会还的。连本带利。】
最后还是没发出去。
场上,羽井森断球成功,快速推进。他的球衣在奔跑中飞扬起来,背上的号码在灯光下闪闪发光——7号。
七年前的那个下午,他穿的也是7号。
原来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注定了。
就像那根融化的巧克力冰棍。
就像此刻掌心这串滚烫的数字。
就像看台第三排第七个座位上,第一次为一个男孩心跳失控的我。
哨声响起,比赛结束。天北高校以三分优势获胜。
人群开始涌动,欢呼声、叹息声、议论声混杂在一起。我坐在原地没动,看着场上的羽井森被队友团团围住,看着他笑着推开那些扑上来拥抱的人,看着他在人群中抬起头,再次看向我坐的方向。
他朝这边走来。
一步,两步,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庆祝的彩带,穿过七年漫长的时光。
终于,他停在我面前。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胸膛因为剧烈运动而起伏,眼睛却亮得惊人。
“千依翊,”他叫我的全名,声音因为喘息而微微发哑,“我的奶茶呢?”
我站起身,从包里掏出早就准备好的东西——不是奶茶,而是一根巧克力味的冰棍。
“先还本金。”我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利息……下次再算。”
他看着我手里的冰棍,愣住了。然后,那个能让冰山融化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他脸上。
他接过冰棍,撕开包装,却没有吃,而是递到我嘴边。
“第一口,”他说,“应该债主先尝。”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低下头,轻轻咬了一口。
冰凉的甜意在舌尖化开,混着巧克力特有的微苦。和记忆中的味道,一模一样。
“甜吗?”他问。
我点头。
“那就好。”他收回冰棍,自己咬了一大口,然后含糊不清地说,“从今天起,你欠我的不止一杯奶茶了。”
“还有什么?”
“还有……”他凑近了些,呼吸间带着冰棍的凉意和运动后的热,“七年的利息。和无数个,本可以早一点遇见你的午后。”
人群在我们周围涌动,欢呼声震耳欲聋。
但在那一刻,我的世界里,只剩下他眼睛里映出的、咬着冰棍傻笑的我。
还有掌心那道黑色的、滚烫的咒语。
它终于,解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