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巧克力味的时间
器材室里的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壁,最后落在堆叠的体操垫上,映出一小片温暖的金黄。
羽井森合上最后一本剪贴簿,动作很轻,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他把三本册子仔细地用牛皮纸重新包好,却没有立刻还给我。
“这些,”他抬起头看我,“能暂时放在我这里吗?”
“为什么?”我有些意外。
“想仔细看。”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牛皮纸的边缘,“每一页,每一个字。你花了七年时间记录的东西,我不能只看一遍就还给你。”
他说得认真,眼睛里的光真诚得让人无法拒绝。
“好。”我点点头。
他笑了,把包裹小心地放在一旁的器材架上,然后转身面向我:“那么,作为回报——”
话没说完,器材室的门突然被推开了。
“井森!教练找——”秦佑威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们,眼睛瞪得老大。身后的走廊光线明亮,衬得他脸上的表情格外生动。
“抱歉抱歉,”秦佑威立刻后退一步,手已经搭在门把上要重新关上,“我不知道你们在……那个,你们继续,继续。”
“等等。”羽井森叫住他,“教练找我什么事?”
“就是……”秦佑威的眼神在我和羽井森之间来回转,最后落在器材架上的牛皮纸包裹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赛后总结。不过看你这么忙,我帮你跟教练说一声?”
“不用。”羽井森转向我,“等我一下?”
“嗯。”
秦佑威吹了声口哨,笑得肩膀都在抖:“哟,这是报备呢?”
羽井森没理他,只是看着我:“十分钟。就十分钟。”
“你去吧,我就在这里等。”
他点头,和秦佑威一起走了出去。门重新关上,器材室里又只剩下我一个人。
安静下来后,才意识到刚才有多紧张。手心全是汗,脸颊也烫得厉害。我走到那扇高处的窗户下,踮起脚看向外面——
正好看见羽井森和秦佑威穿过操场。秦佑威揽着他的肩在说什么,羽井森推了他一把,两人笑闹着走远。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青春的模样美好得像电影里的画面。
我靠在墙边,看着窗外发呆。七年的时光在脑海里缓缓流过,像一条安静的河。那些独自剪贴报道的夜晚,那些悄悄关注比赛消息的时刻,那些以为永远不会有交集的等待——
都结束了。
或者应该说,都开始了。
手机震动打断思绪。是黎儿。
【在哪呢?一结束就找不见人。】
【器材室。】
消息几乎是秒回:【和谁?!】
我没回答。
【懂了懂了。那我不打扰了!记得回来给我汇报战况!】
我笑了笑,收起手机。
十分钟后,门被重新推开。
羽井森一个人回来的,手里提着两杯奶茶。塑料杯壁上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阳光下闪着光。
“给。”他把其中一杯递给我,“巧克力味的。”
我接过,指尖碰到他温热的手指。奶茶很冰,和他的温度形成鲜明对比。
“谢谢。”
“试试看。”他在我对面的体操垫上坐下,“如果不好喝,下次换一家。”
我插上吸管,喝了一小口。浓郁的巧克力味混合着奶香,甜度刚好,珍珠煮得软糯适中。
“好喝。”我说。
他笑了,也喝了一口自己的那杯。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坐着,偶尔喝一口奶茶,谁都没有说话。
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在地板上缓慢移动。远处操场隐约传来学生的嬉闹声,但器材室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吸管搅动冰块的声音,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明天,”羽井森忽然开口,“我们队要去邻市打比赛。三天。”
我愣了一下:“三天?”
“嗯。”他看着我,“晚上回来。”
“哦。”
沉默又蔓延开来。不知道为什么,明明只是三天,却觉得有点……舍不得。
“你会去送我吗?”他问,声音很轻。
“……几点出发?”
“早上七点,校门口集合。”
“我……”我想了想明天的课表,“我第一二节有课。”
“没关系。”他立刻说,“我就问问。”
但我看见了他眼里的失落,很淡,但存在。
“不过我起得早,”我说,“六点半晨跑。校门口是必经之路。”
他的眼睛亮起来。
“那,”他顿了顿,“如果晨跑时‘刚好’路过……”
“嗯。”我点头,“会‘刚好’路过的。”
我们又笑了。这次的笑声在安静的器材室里轻轻回荡,像某种默契的旋律。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什么,递给我,“这个给你。”
是一把钥匙。
很普通的银色钥匙,拴在一个小小的篮球挂件上。
“器材室的备用钥匙。”他说,“如果你……想来的话。”
我接过钥匙,篮球挂件在手心里沉甸甸的。钥匙还带着他的体温,微微发烫。
“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因为,”他看着我,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很亮,“这里是我们重新遇见的地方。我觉得……应该有个纪念。”
心脏被轻轻撞了一下。
“而且,”他补充,声音里带着笑意,“以后如果你数学题做累了,可以来这里发呆。或者,”他指了指那扇高处的窗户,“从这里看操场,视野很好。”
我握紧钥匙,感觉金属的棱角硌着掌心。
“我会好好保管的。”我说。
“嗯。”
我们又坐了一会儿,直到阳光完全移开那扇窗户,器材室里的光线暗了下来。
“该走了。”羽井森站起身,把空奶茶杯扔进垃圾桶,“我送你回宿舍?”
“不用了。”我也站起来,“我自己回去就行。”
他点点头,没有坚持。
我们一前一后走出器材室。走廊里已经亮起了灯,黄昏的光从尽头的窗户涌进来,把整个走廊染成温暖的橙黄色。
在走廊尽头,我们停住脚步。
“那,”他转过身面对我,“明天见?”
“明天见。”
他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笑了笑,挥挥手:“路上小心。”
“你也是。”
我转身离开,走了一段,忍不住回头——
他还站在原地,在黄昏的光里,身影被拉得很长。看见我回头,他又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然后加快脚步,走出了体育馆。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吹散了脸颊的热度。我握着手心里的钥匙,感觉像握住了某个重要的承诺。
回到宿舍时,黎儿正趴在床上玩手机,看见我进来,立刻弹起来:“怎么样怎么样?”
我把钥匙放在桌上,篮球挂件在灯光下闪着微光。
“这是什么?”黎儿凑过来,眼睛瞪大,“该不会是……定情信物?”
“想什么呢。”我推开她,但嘴角忍不住上扬,“就是一把钥匙。”
“钥匙?”黎儿拿起挂件仔细端详,“器材室的?哇塞,这比定情信物还厉害好吗!这意味着你有专属秘密基地了!”
我被她夸张的表情逗笑:“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黎儿在床上打了个滚,“所以你们在器材室待了那么久,都干什么了?快从实招来!”
“就……喝了奶茶,聊了天。”
“就这样?”
“就这样。”
黎儿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好吧,算你们纯情。”顿了顿,又说,“不过依翊,你真的想好了吗?羽井森他……毕竟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他是天北的,还是篮球队的核心。很多女生喜欢他,你以后可能会……”
“黎儿。”我打断她,“七年前我就喜欢他了。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有多优秀,只是看着那个在球场上笑得很开心的男孩,就觉得……很喜欢。”
我停顿了一下,继续说:“现在我知道他是谁了,知道他有多好,也知道会有很多人喜欢他。但那又怎么样呢?我喜欢的是他,不是他的那些光环。”
黎儿看着我,很久没说话。最后,她轻轻抱了抱我:“好。那我支持你。不过,”她松开我,严肃地说,“如果他让你不开心了,一定要告诉我。我让我哥揍他。”
我笑了:“好。”
夜深了,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我躺在床上,手里握着那把钥匙,篮球挂件的棱角在手心里留下细微的触感。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羽井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五分钟前他发的:
【钥匙收好了吗?】
【嗯。】
【那就好。早点睡,明天见。】
【明天见。】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关掉屏幕,把钥匙放在枕边。
窗外,月色很亮。
明天,会是新的一天。
而三天后,是他回来的时候——
我想,我会去接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