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剪贴簿与白日梦
第二天清晨,我是被阳光叫醒的。
七点钟的阳光已经很明亮了,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切出一块金黄。我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然后猛地坐起来——
剪贴簿。
那三本厚厚的素描本,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书桌最底层的抽屉里。
我跳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地板上,拉开抽屉。最上面那本的封面已经有些旧了,边角微微卷起,上面还用稚嫩的笔迹写着:“篮球比赛记录·第一辑”。
指尖拂过封面上磨损的痕迹,心跳忽然变得很重。
真的要给他看吗?
“依翊,你起这么早?”黎儿从床上探出头,睡眼惺忪,“才七点……”
“嗯。”我轻轻应了一声,把三本剪贴簿拿出来,抱在怀里。
纸张和旧胶水的味道在晨光里弥散开来,混着某种时光独有的气息。
“这是什么?”黎儿来了精神,爬下床凑过来,“哇,好厚的本子。”
“就是……一些剪报。”我下意识把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剪报?”黎儿眼睛一亮,“该不会是——”
“不是。”我抢在她说完之前否认。
可她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没再追问,只是拍拍我的肩,哼着歌去洗漱了。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我坐在床边,一页页翻着那些早已熟稔于心的内容。
第一页,是羽井森参加市联赛的报道。照片拍得很模糊,只能勉强看出一个穿着7号球衣的瘦高身影在运球。旁边是我用蓝色水笔写的标注:“市中学生篮球联赛初赛,7号羽井森,得分12。”
字迹很稚嫩,甚至有点歪斜。
往后翻,是更多的剪报。省赛的,全国青少年邀请赛的,校际友谊赛的……每一篇只要提到“羽井森”三个字,哪怕只有一行,都被我小心地剪下来,贴好,标注时间地点和关键数据。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校刊报道预告——“天北高校篮球队再下一城,核心羽井森表现抢眼”。下面贴着一张我从黎儿那里要来的照片:他在球场上跃起投篮,背号7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抚过纸面。
七年的时光,被压缩成三本厚重的册子。墨迹会褪色,纸张会泛黄,但每一个剪贴的瞬间,每一次标注的心情,都清晰得像昨天。
手机震动打断了我的思绪。
【早安。】
是羽井森。
我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回复:【早。】
【今天天气很好。】
【嗯。】
【四点半,别迟到。】
【不会的。】
对话简短得像在发电报。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多说。
放下手机,我开始认真考虑今天要穿什么。校服是最稳妥的选择,但……太普通了。我从衣柜里翻出几件衣服比划,最后选了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和白色的连衣裙——简单,但不随意。
“哇哦,”黎儿洗漱完回来,看见我的打扮吹了声口哨,“这是要去约会?”
“看比赛而已。”我故作镇定,耳根却开始发烫。
“看比赛需要涂口红吗?”
“我没有——”
“给你。”黎儿从化妆包里拿出一支温柔的豆沙色口红,“这个颜色很适合你。不过说真的,依翊,”她收起玩笑的表情,“你准备好让他看那些剪贴簿了吗?”
我抱着本子的手紧了紧:“……不知道。”
“那为什么还要带?”
“因为……”我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他应该知道。”
晨光里的校园格外安静。我抱着用牛皮纸仔细包好的剪贴簿,走在去教室的路上。风很轻,吹起裙摆和发梢,空气里有初夏青草的味道。
上午的课格外漫长。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复杂的函数题,我的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三本躺在书包里的册子,还有下午四点半的约定。
午休时,陆嘉轩来找我吃饭。
他看起来比昨天平静了些,但眉宇间还残留着某种郁结。我们坐在食堂靠窗的位置,他低头扒拉着盘子里的饭菜,很久没说话。
“昨天……”他忽然开口,“我态度不好。抱歉。”
“没事。”我轻声说。
“我就是……”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不习惯。你一直是我最好的朋友,突然有人要……”
“嘉轩。”我打断他,“我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他盯着我看了很久,最后扯出一个笑容:“那就好。”顿了顿,又说,“不过要是他欺负你,你一定要告诉我。”
“好。”
“嗯。”
陆嘉轩没再说什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午后的阳光透过食堂的玻璃窗洒进来,在我们之间的桌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远处的篮球场上已经有学生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下午的竞赛辅导,我罕见地走了神。
老师在黑板上写满复杂的公式,我却总是不自觉地看向窗外——体育馆的方向。三点五十,三点五十五,四点……时间像被调慢了,每一分钟都格外漫长。
四点十分,辅导结束。
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抱着书包一路小跑,穿过教学楼间的长廊,绕过开满蔷薇的花坛,远远看见体育馆的轮廓时,心跳已经快得像要跃出胸腔。
四点二十,我站在体育馆门口。
深呼吸,再深呼吸。
推开门,喧闹的人声和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扑面而来。看台上已经坐了不少人,我一眼就看见了第三排第七个座位——空着。
旁边坐着几个天北高校的女生,看见我时窃窃私语起来。我装作没听见,走过去坐下。
场上的热身赛已经开始了。羽井森正在练三分,一个接一个,动作流畅得像某种艺术。他今天穿的是深蓝色的训练服,汗水把后背浸湿了一小片。
他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投出一个漂亮的三分后,转过头看向看台。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朝我点了点头,嘴角扬起一个很轻的笑。然后转身,继续训练。
比赛四点三十准时开始。天北高校对另一所强校,场面很激烈。羽井森打得很专注,突破、传球、投篮,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
但我能感觉到,他偶尔会往看台这边看一眼——很短促的一瞥,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中场休息时,比分已经拉开。羽井森和队友一起走向休息区,经过看台下方时,他抬头看向我,做了个“等我”的口型。
我的心跳又快了一拍。
下半场进行到一半时,我感觉到手机震动。悄悄拿出来看,是他的消息:
【还有十分钟结束。】
【嗯。】
【结束后,在器材室见。】
器材室。又是那里。
【好。】
放下手机,我感觉手心有些出汗。低头看了看放在腿上的书包,牛皮纸包裹的三本剪贴簿安静地躺在里面。
七年的时光,就要交到他手上了。
最后的十分钟格外漫长。当终场哨声响起时,全场欢呼。天北高校以大比分获胜,队员们围在一起庆祝。
羽井森和队友击掌后,朝看台这边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进了球员通道。
我抱着书包,等大部分观众开始离场,才悄悄从侧门出去,走向器材室。
走廊很安静,和昨天的喧嚣形成鲜明对比。午后的阳光从高处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器材室的门虚掩着。
我站在门口,深呼吸,然后轻轻推开门。
他已经在里面了。背对着门,正弯腰整理散落的篮球。听到开门声,他直起身,转过身来。
汗水浸湿了他的额发,有几缕贴在额前。训练服的前襟也湿了一片,勾勒出少年清瘦却结实的线条。
“来了。”他说,声音因为刚运动过而有些沙哑。
“嗯。”我走进去,关上门。
器材室里堆满了体育器材,空气里有橡胶和灰尘的味道。唯一的光源是那扇高处的窗户,阳光斜斜地切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块明亮的光区。
我们站在光与影的交界处,一时谁都没有说话。
只有呼吸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欢呼声。
“这个。”我终于开口,把怀里的牛皮纸包裹递过去,“给你的。”
羽井森接过去,动作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他看了看我,然后慢慢拆开牛皮纸。
三本厚重的素描本露出来。
封面上磨损的痕迹,边角的卷起,纸张泛黄的色泽——一切都在无声地诉说着时光的流逝。
他没有立刻翻开,而是用手指轻轻抚过封面,像是在确认什么。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问,声音很轻。
“你第一次上报纸的时候。”我说。
他抬起头,眼睛在昏暗的光线里亮得惊人:“那时候你就……”
“嗯。”
他沉默了。低头看着手里的本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翻开第一页。
陈旧的黑白照片,稚嫩的蓝色字迹,标注着七年前的某一天。阳光从窗户斜射进来,落在他低垂的睫毛上,落在他翻动纸张的手指上。
一页,又一页。
联赛,省赛,全国邀请赛,高中校际赛……每一场比赛,只要留下过他的名字,都在这里。
我看见他的手指在某几页停留了很久——那是他受伤休赛的时期,报道很少,但我还是找到了只言片语,贴上去,在旁边写:“好好休息,等你回来。”
翻到第三本时,他的动作越来越慢。
最后一页,是昨天的照片和报道预告。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久到阳光都悄悄移动了几分。
器材室里安静极了,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我们交错的呼吸声。
终于,他合上了最后一本。
抬起头时,我看见他眼睛里有某种湿润的光。
“七年。”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记了七年。”
“嗯。”
“为什么?”
这个问题他昨晚问过,我也回答过。但此刻,在堆满体育器材的昏暗房间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所有过去的时光都摊开在我们面前的这一刻,答案需要重新诉说。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在我记忆里鲜活了七年的人,轻声说:
“因为不想忘记。”
“不想忘记那个给我冰棍的男孩。”
“不想忘记他打球时专注的样子。”
“不想忘记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明亮的人存在。”
阳光在地板上缓慢移动,灰尘在光柱里轻轻飞舞。远处隐约传来学生们离场的喧闹声,但那一切都像隔着一层水,变得模糊而遥远。
羽井森向前走了一步。
我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他伸出手,很轻地握住我的手。掌心温热,带着刚运动后的薄汗,和常年打球留下的茧。
“千依翊。”他叫我的名字,声音低哑而认真,“这七年,我打过很多比赛,拿过很多奖,听过很多掌声。”
“但今天,看着这些本子,”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我的手背,“我才知道,我得到过最好的礼物,是什么。”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用力眨着眼睛,不想让它落下。
“对不起,”他忽然说,“让你等了这么久。”
我摇头:“没关系。现在,不是等到了吗?”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感动,歉疚,温柔,还有某种坚定的东西。
然后,他做了一件我意想想到的事。
他松开我的手,从旁边的器材架上拿起一支记号笔——就是昨天在我手心写号码的那支。
“最后一页借我用一下。”他说。
我点点头。
他翻到第三本的最后一页,在空白处,很认真地写下:
冰棍的债已还清。
从今天起,换我来记住你。
字迹挺拔有力,和昨天在我掌心写下的号码是同一种笔迹。
写完,他合上本子,重新看向我。
阳光正好移动到他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那些柔软而明亮的东西。
“所以,”他说,“现在能告诉我,你喜欢什么口味的奶茶吗?”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巧克力。”
“好。”他也笑了,“从今天开始,我只买巧克力味的。”
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
器材室里,时光安静流淌。
而七年前那个夏天的约定,在这一刻,终于完成了它完整的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