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 真相的重量
几天后,黄雀队的合同意向书,静静地躺在酒店房间的书桌上。羽井森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自己依旧缠着绷带的右脚踝。医生说恢复良好,但建议至少再休养一周才能进行高强度训练。而训练营,只剩最后三天了。
手机震动,是我的早安问候。早上七点,我刚起床准备去图书馆复习期末考。
【早安。脚踝感觉怎么样?】消息后面跟着一个爱心的表情。
【好多了。今天可以开始轻度训练。】他补充,【你考试准备得如何?】
【最后一门了,后天考完就解放了。可以来找你了。】
我们简单聊了几句,羽井森没有提合同的事,我也没有问。这是我们之间的默契——在重要事情确定前,不轻易给对方增加期待或压力。
上午的训练是个人技术练习。羽井森在场边做恢复性训练,看着队友们在场上奔跑、对抗。刘铮的状态越来越好,教练已经开始考虑把他推荐给更适合他风格的球队。
“感觉如何?”马克教练走过来,递给他一瓶水。
“好多了,教练。真想上场。”
“耐心点。”马克看着场上,“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更好地前进。”
训练结束后,王磊教练单独找他谈话:“黄雀队那边希望你下周去球队报到,进行更全面的评估。但前提是你的脚踝必须完全恢复。”
“我明白。”羽井森点头,“我会按时完成康复计划。”
“还有,”王磊顿了顿,“你妈妈昨晚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有重要的事情要告诉你,希望我能给你放半天假。”
羽井森愣了愣:“重要的事?”
“她没说具体内容,但听起来很严肃。”王磊拍拍他的肩,“下午的训练你可以请假,回房间等你妈妈的电话。”
一种莫名的不安感,像细小的电流,爬上羽井森的脊背。母亲很少在他训练期间打扰,更别说通过教练要求通话。一定有什么事情发生了。
回到房间,刘铮还在浴室洗澡。羽井森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等待母亲的电话。
下午两点,视频邀请准时响起。羽井森深吸一口气,接通。
屏幕里,阿姨坐在客厅沙发上,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羽井森从未见过的情绪——像是下了重大决定后的释然与沉重交织。
“妈。”他先开口,“教练说您有事找我。”
“嗯。”她点点头,停顿了几秒,“儿子,有件事……我瞒了你很多年。现在是时候告诉你了。”
羽井森的心跳加快:“什么事?”
阿姨拿起茶几上的一本旧相册,翻开第一页。照片上是年轻的她和另一个男人,抱着一个婴儿。
“这是你爸爸。”她的声音很轻,“周明远。”
羽井森愣住了。他看着那张照片,照片上的男人戴着眼镜,笑容温和,眉眼间……有他的影子。
“爸爸。”羽井森脱口而出。
“是的,我骗了你,”阿姨闭上眼睛,又睁开,“对不起,儿子。我骗了你十二年。”
接下来,她用平静但颤抖的声音,讲述了完整的故事:周明远如何在美国访问研究期间爱上别人,如何打电话说不再回来,如何编织了父亲去世的谎言。
“我当时太痛苦,太愤怒了。”她的眼泪终于流下来,“我不想让你知道,你爸爸选择了别人而不是我们。我想保护你,想让你记住一个完美的父亲形象……”
羽井森听着,感觉整个世界在旋转。这么多年来的认知被彻底颠覆。那些对“已故”父亲的怀念,那些想象中父爱温暖的片段,那些将篮球作为与父亲唯一连接的执着……全都是建立在一个谎言之上。
“他还活着?”最后他问,声音陌生得不像自己的。
“活着。在M国大学教书。”阿姨擦掉眼泪,“感恩节那天……他来找过我。想见你,想弥补。”
感恩节。羽井森想起那天和母亲的通话,她的声音确实有些异样,但自己当时沉浸在选拔赛的紧张中,没有多想。
“你见到他了?”他问。
“见到了。但我让他走了。”她顿了顿,“我告诉他,是否见你,应该由你自己决定。”
长久的沉默。视频两端,母子俩都陷入各自翻涌的情绪中。
“为什么现在告诉我?”羽井森终于问。
“因为你长大了。”阿姨看着他,“你要开始职业道路,要真正成为一个独立的人。你需要完整地认识自己,包括你的父亲是谁,他是什么样的人。而且……”她深吸一口气,“这个秘密压在我心里太久了。我累了。”
羽井森不知道该说什么。愤怒?有。被欺骗的伤害?也有。但更多的是困惑——对自己身份的困惑,对过去的困惑,对那个突然“复活”的父亲的困惑。
“我需要想想。”最后他说。
“我知道。”阿姨点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只是……我希望你知道,我当年的选择虽然错了,但出发点是为了爱你。”
“我知道,妈。”他看着屏幕里母亲憔悴的脸,“我没有怪你。只是……需要时间消化。”
挂了视频,羽井森呆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浴室的水声停了,刘铮擦着头发走出来。
“怎么坐这儿发呆?”刘铮问,随即注意到他的脸色,“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我爸爸……”羽井森开口,声音沙哑,“活了。”
刘铮愣住了,毛巾掉在地上:“什么?”
“去世,是我妈骗我的。”羽井森苦笑,“他当年抛弃了我们,去了M国。现在……他想见我。”
“我靠。”刘铮在床边坐下,消化着这个信息,“那你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羽井森摇头,“我的整个认知……都塌了。”
那天下午的训练,羽井森请了假。他一个人去了训练中心附近的公园,坐在长椅上,看着阳光穿过棕榈树的叶子。
手机里,周明远的资料很容易查到——M国大学教授,发表过多篇有影响力的论文,学术履历光鲜。照片上,他比年轻时多了皱纹和白发,但笑容依然温和。
这就是他的父亲。一个陌生人,一个抛弃家庭的人,一个成功的学者。
篮球,这个他以为与父亲唯一的连接,现在看来更像一种讽刺——他拼命练习,想要延续父亲未完成的篮球梦想,却不知道父亲早已有了完全不同的人生。
傍晚,他给我打了电话。接通后,他很久没有说话。
“井森?”我有点害怕这样的他,“你怎么了?”
“我爸爸还活着。”他直接说。
电话那头我沉默了很久。
“阿姨和你说了。”我冷静的说。
“你也知道!”听出了他的愤怒,从来不曾有的愤怒。
“对不起,我觉得应该让阿姨和你说比较好,所以我……”
“我知道了,我想静静!”他第一次果断地挂了我的电话。
我好怕他会更难过,打了视频电话,但是响了许久他才接起来。
“哭了?”
“没有!”
“想你了,好像在你身边抱着你。”
“对不起,刚刚没控制住。”
“我们之间不用抱歉,不用控制,我们就做自己”
“依翊,你什么时候来。”
“后天,我刚刚订了票。”
“真的么”羽井森激动地站了起来。
“嗯。”我笑了“因为太想你,一分钟都不想等了。”
“依翊,我想我这辈子都离不开你了。”
“我也要不允许你离开。等我。”
“好。”
那天,我们聊了很久,直到羽井森的手机快没电。挂断前,我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会支持你。但答应我,先好好完成训练营。这是你的梦想,不要因为这件事放弃。”
“我不会放弃。”他说,“只是……需要重新调整。”
回到训练中心时,天已经黑了。王磊教练在门口等他。
“你妈妈给我打电话了。”教练开门见山,“她都告诉我了。”
羽井森点头,没有波澜。
“这是你的私事,我不该多嘴。”王磊拍拍他的肩膀,“但作为教练,也作为过来人,我想说——不要让你父亲的事影响你的职业生涯。篮球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不要用别人的错误惩罚自己。”
“教练,您经历过类似的事吗?”
“我父亲是个酒鬼,在我十二岁那年也跟别的女人跑了。”王磊依旧有情绪,“我恨了他很多年,直到他去世都没原谅他。但现在想想,那些恨意除了消耗我自己,什么都没改变。”
他看着羽井森:“我不是劝你原谅或接受。只是想说,你有权利愤怒,有权利受伤,但不要让这些情绪主宰你的人生。你要活得比他好,这才是最好的回应。”
那晚,羽井森失眠了。躺在床上,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童年时对“天堂里的爸爸”说话,第一次投进篮球时的喜悦,母亲深夜陪他练习的身影,选拔赛最后时刻的绝杀……
然后,是那张陌生的脸——周明远的脸。
凌晨三点,他爬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搜索周明远的学术主页,点开,一篇篇论文标题滑过。复杂难懂的数学术语,他完全看不懂。
这就是他父亲的世界。一个他从未接触过的世界。
第二天训练时,羽井森的状态明显受影响。投篮失准,传球失误,防守漏人。马克教练叫了暂停。
“羽井森,你今天心不在焉。”教练看着他,“如果身体还没恢复,可以继续休息。”
“我没事,教练。”羽井森摇头,“只是……没睡好。”
“那就回去睡觉。”马克很直接,“我不想看到我的球员在场上梦游。”
回到房间,羽井森没有睡觉,而是再次打开电脑。这次,他搜索的是“如何原谅抛弃家庭的父亲”。搜索结果五花八门,有心理专家的建议,有过来人的分享,有宗教的观点。
但没有一个答案能解决他的困惑。
手机响了,是阿姨。
“儿子,”她的声音很疲惫,“我想了一夜,觉得应该把选择权完全交给你。这是你父亲的联系方式。”她念了一个电话号码和邮箱地址,“用不用,什么时候用,都听你的。”
“妈,您希望我见他吗?”羽井森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我希望你做对自己最好的决定。”最后她说,“无论你见不见他,我都爱你。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挂了电话,羽井森看着记在纸上的联系方式。简单的数字和字母,却像一扇沉重的大门,背后是未知的世界。
想起王磊教练的话:不要让别人的错误主宰你的人生。
想起马克教练的话:篮球是你的,人生也是你的。
那天下午,他没有联系周明远,也没有继续纠结。而是去了康复室,认真完成每一项康复训练。然后去了录像分析室,看自己之前比赛的录像,记笔记,找问题。
篮球不会骗人。汗水不会骗人。进步不会骗人。
这些是确定的,真实的,属于他的。
晚上,他给我打电话,“我想先完成训练营,签下合同,站稳脚跟。”他说,“等我有了足够的底气和力量,再去面对我父亲的事。”
“我支持你。”她声音里有欣慰,“一步一步来。”
挂了电话,羽井森翻开训练营的日程表。最后三天,还有两场对抗赛,一次最终评估。
他合上日程表,看向窗外。夜晚依旧温暖,远处城市的灯光像无数个等待实现的故事。
他的故事,还在继续。
有突然出现的父亲,有支撑他的母亲,有远方的爱人,有近在咫尺的梦想。
复杂,艰难,但也充满可能。
而他要做的,是在这片混乱中找到自己的重心,然后,继续向前。
因为篮球还在等待,梦想还在等待,未来还在等待。
那些重量,他扛得起来。
也必须扛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