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八月,各自的战场
从海边回来后的第三天,现实就敲响了门。
我的手机收到了数学竞赛国家集训营的入营通知——八月一日报到,地点在BJ,为期四周。这意味着整个八月,我都要在那个陌生的城市,面对最高强度的竞赛训练。
几乎在同一时间,羽井森收到了篮球集训的通知。学校为了备战新赛季,组织了为期一个月的封闭训练,地点在郊区的训练基地,同样是全封闭,不能外出。
“我们……”我看着手机屏幕上的两封邮件,又看向他,“整个八月都不能见面了。”
羽井森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没关系,我们各自努力。”
他说得轻松,但我能看见他眼里的不舍。
“我会每天给你发消息。”我说。
“我也会。”他点头,“不过训练期间手机要上交,可能只有晚上才能联系。”
“那就晚上联系。”
我们坐在学校咖啡厅的角落里,窗外是七月的艳阳天。阳光透过玻璃洒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你的竞赛,”羽井森问,“难吗?”
“很难。”我老实说,“国家集训营,都是全国各地最顶尖的学生。导师也都是数学界的权威。”
“但你也很厉害。”他很认真,“你是全省第二,全国赛也进了决赛。”
“那不一样。”我摇头,“集训营的强度完全不一样。每天八小时上课,四小时自习,每周一次模拟考,淘汰制。”
他握住我的手:“别怕,你能行。”
“你的训练呢?”我问,“强度大吗?”
“很大。”他说,“早上六点起床,晨跑,早餐,上午训练三小时,午餐,下午训练三小时,晚上战术分析,十点熄灯。一周休息半天。”
我们看着彼此,忽然都笑了。
“我们这算不算同甘共苦?”我问。
“算。”他点头,“你在数学的战场上战斗,我在篮球的战场上战斗。但我们都是为了同一个目标——变得更好。”
“变得更好,然后……”
“然后在一起。”他接话,“变得更配得上对方。”
我的心像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
“井森,”我叫他,“集训结束后,你有什么想做的事吗?”
他想了一会儿,说:“想和你一起去看电影,想和你一起去吃火锅,想和你一起……什么都不做,就待在一起。”
“我也这么想。”我说。
我们点了两杯冰咖啡,慢慢喝着。咖啡厅里很安静,只有轻柔的音乐在流淌。
“其实,”羽井森忽然说,“我很期待这个八月。”
“期待什么?”
“期待我们都全力以赴的样子。”他看着我,“期待你在数学世界里探索,期待我在篮球场上拼搏。期待一个月后,我们各自带着成果,重新见面。”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明亮的光,不是不舍,而是期待。
那种光感染了我。
“你说得对。”我点头,“这是一个挑战,但也是一个机会。让我们各自成长,然后以更好的样子重逢。”
“所以,”他举起咖啡杯,“干杯?为了八月的战斗。”
“干杯。”我也举起杯子。
玻璃杯相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像某种仪式,像某种约定。
七月最后一天,我们各自出发。
我的高铁是上午十点,他是上午十点半。我们一起去了车站。
站台上,夏日的阳光很烈。我拖着行李箱,他背着运动包,我们并排站着,等车。
“东西都带齐了吗?”他问。
“带齐了。”
“药呢?晕车药,感冒药,肠胃药。”
“带了。”
“充电宝?”
“带了。”
“我的照片?”
我愣了一下,笑了:“带了。”
他从背包里拿出一个相框,递给我:“这个也带上。”
相框里是我们之前在灯塔拍的那张合照。蓝天,大海,灯塔,和我们灿烂的笑容。
“放在宿舍桌上,”他说,“想我的时候就看一眼。”
“好。”我接过相框,小心地放进背包里。
远处传来高铁进站的声音。
我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加油。”他说,“我会每天想你。”
“我也会,每天想你。”
车停稳了,门打开。我拖着行李箱,准备进去了。
“依翊。”他叫住我。
我回头。
他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抱我。
“一个月后见。”他在我耳边说。
“一个月后见。”我说。
松开时,我看见他的眼睛有点红,但很快笑了:“快上车吧,别迟到了。”
我点点头,转身上车。
找到座位后,我从车窗往外看。他还站在站台上,朝我挥手。
我也挥手,直到车开动,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我坐回座位,拿出那个相框,看着照片里的我们。
一个月。
不长,但也不短。
BJ,国家数学竞赛集训营。
报到第一天,我就感受到了这里的氛围——紧张,严肃,充满挑战。
集训营设在一所重点高中的校园里,宿舍是四人间,条件比我想象的好。我的室友来自全国各地,都是数学尖子生。一个上海的,一个四川的,一个BJ的。
“我叫林晓霞,上海来的。”一个戴眼镜的女生自我介绍。
“李恩源,四川人。”一个短发女生很爽朗。
“王静静,本地的。”最后一个女生有点腼腆。
“千依翊,浙江的。”我说。
我们互相认识后,就开始整理东西。我把羽井森给的照片放在桌上,三个室友立刻围了过来。
“哇,你男朋友?”林晓霞眼睛一亮,“好帅!”
“嗯。”我点头。
“是运动员?”李恩源观察很仔细,“看起来像是打篮球的。”
“对,篮球运动员。”
“真好。”王静静轻声说,“我男朋友只会打游戏。”
我们都笑了。
下午,开营仪式。导师团队亮相,全是数学界的知名教授。营长宣布了集训的规则——每天八小时上课,四小时自习,每周一次模拟考,排名最后的10%淘汰。
“也就是说,”营长说,“四周后,你们中的一半人会被淘汰。只有留下来的人,才有资格代表国家参加国际赛。”
空气瞬间凝重。
晚上,我给羽井森发了消息:
【到了,宿舍条件不错,室友也很好。】
他很快回复:
【我也到了。训练基地条件一般,但能接受。】
【训练累吗?】
【累,但充实。你呢?】
【课程很难,但有趣。】
【加油。】
【你也是。】
简单的对话,却让相隔千里的夜晚变得温暖。
集训第一天,我就被课程的难度震惊了。
上午的代数课,教授讲解的是高等代数在竞赛中的应用,很多概念我都是第一次接触。下午的组合数学课,题目之刁钻,思路之奇特,完全超出了我的想象。
自习时间,我在图书馆拼命做题,但进度很慢。
“这里的题目和以前的完全不是一个层次。”林晓霞也皱着眉头,“我做了一下午,才解出两道。”
“我也是。”李恩源叹气,“感觉以前学的都白学了。”
王静静没说话,但能看出她也很吃力。
晚上回到宿舍,我累得瘫在床上。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今天训练了六个小时,腿都快断了。】
我回复:
【今天学了十个小时,脑子都快炸了。】
【但我们都在努力。】
【嗯,都在努力。】
【想你了。】
【我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着天花板。
累,但值得。
因为知道在另一个地方,有个人也在努力。
因为知道一个月后,我们会以更好的样子重逢。
羽井森的训练强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大。
他每天发来的消息都很简短,但能看出训练的内容——
【今天练了投篮,命中率85%。】
【今天练了防守,教练说我进步了。】
【今天打了对抗赛,赢了。】
偶尔会发照片,都是训练馆的场景。空荡荡的球场,汗水滴落的地板,或者队友们累瘫在地上的样子。
我也会给他发照片——写满公式的黑板,或者集训营的夕阳。
我们用这种方式,参与着对方的生活。
虽然不能见面,但知道对方在努力,在进步,在变得更好。
这本身,就是一种陪伴。
第一周结束,模拟考。
考场里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题目比课堂练习还要难,时间过得飞快。
交卷时,我心里没底。
成绩第二天公布。我在三十人中排名第十二,中等偏上。林晓霞第十五,李恩源第十八,王静静第二十五,很危险。
“还有三周,”王静静眼睛红了,“我可能坚持不下去了。”
“别放弃。”李恩源拍拍她的肩,“我们一起努力。”
“对。”林晓霞也说,“我们可以一起自习,互相帮助。”
我看着她们,心里涌起一股温暖。
这就是集训营的意义吧——不仅是为了竞赛,也是为了遇见这些人,这些同样在数学世界里探索的灵魂。
晚上,我给羽井森发消息:
【第一次模拟考,第十二名。】
他回复:
【很好!我今天的对抗赛,拿了MVP。】
【恭喜!】
【同喜。】
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取得了小小的胜利。
虽然只是开始,但至少,方向是对的。
第二周,难度升级。
课程进入了更深的领域——拓扑学初步,抽象代数,组合最优化。每天都有新的概念需要理解,新的方法需要掌握。
自习时间,我们四个女生经常聚在一起讨论。林晓霞擅长代数,李恩源擅长几何,我擅长组合数学,王静静虽然基础弱一些,但思路很灵活。
我们互相帮助,互相启发。
“这道题,”林晓霞指着一道代数题,“可以用群论的方法解。”
“但群论我们还没学。”李恩源皱眉。
“我可以教你们。”林晓霞很热情,“其实不难。”
于是,在官方课程之外,我们开始了自己的小课堂。林晓霞教我们群论,我教她们组合数学的技巧,李恩源教我们几何的构造方法。
效果显著。第二周的模拟考,我们的排名都有提升。我第八,林晓霞第十,李恩源第十二,王静静第二十,脱离了淘汰区。
“太好了!”王静静激动得哭了,“我以为我要被淘汰了。”
“我就说你可以的。”李恩源抱住她。
我们四个拥抱在一起,像打赢了一场小小的战役。
晚上,我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羽井森。
【我们的小组互助很有效,大家都进步了。】
他回复:
【我们队也是。老队员带新队员,战术配合更默契了。】
【看来我们都在用正确的方式前进。】
【嗯,正确的路,虽然难走,但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看着这句话,我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是的,正确的路,虽然难走,但能到达想去的地方。
无论是对数学,对篮球,还是对爱情。
第三周,压力达到顶峰。
连续两周的高强度学习,所有人都很疲惫。课堂上有人打瞌睡,自习时有人发呆,连最积极的林晓霞,也开始出现黑眼圈。
“我昨晚做梦都在做题。”李恩源揉着太阳穴,“梦见自己被关在一个全是数学题的迷宫里,怎么也出不来。”
“我更惨。”王静静苦笑,“梦见考试交白卷,直接被淘汰了。”
我虽然没有做噩梦,但也能感觉到极限。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笔记,睡前最后一件事也是看笔记。脑子里全是公式,定理,证明。
但奇怪的是,我并不觉得痛苦。
反而有一种奇妙的充实感——像在攀爬一座高山,虽然累,但每一步都在接近山顶。
周三晚上,羽井森发来一张照片。
是训练馆的窗外,夜空中有流星划过。
【许愿了吗?】我问。
【许了。】他说,【希望你一切顺利。】
【我也许了,希望你远离伤病。】
【那我们互相实现了对方的愿望。】
【嗯。】
我们聊了一会儿,互道晚安。
放下手机,我看着桌上的照片。照片里,我们在灯塔前笑得那么灿烂。
一个月,已经过去三周了。
很快,就能再见了。
最后一周,最后的冲刺。
模拟考的难度达到了顶峰,题目都是往届国际赛的真题。考场里,有人做到一半开始流泪,有人提前交卷,有人写完最后一个字直接趴在桌上。
我也做得很艰难。最后一道题,我卡了整整二十分钟。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手心全是汗。
就在最后一分钟,灵感突然降临。我飞快地写下证明过程,刚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响了。
走出考场时,腿都是软的。
“怎么样?”林晓霞问我。
“不知道。”我摇头,“最后一道题差点没做出来。”
“我也是。”李恩源叹气,“太难了。”
成绩要第二天才公布。那一晚,所有人都失眠了。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拿起手机,又放下。想给羽井森发消息,但想到他可能已经睡了,最终没发。
凌晨三点,手机震动。
是羽井森:
【醒着吗?】
【醒着。】
【我也睡不着。明天比赛,决定首发阵容。】
【紧张?】
【有点。但更多的是兴奋。】
【你会进的。】
【你也会留下来的。】
我们隔着屏幕,互相打气。
【一个月快到了。】他说。
【嗯,快到了。】
【回去后,第一件事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想和你一起吃饭,吃火锅。】
【好,就吃火锅。】
【然后呢?】
【然后去看电影。】
【然后呢?】
【然后……】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牵着你的手,在校园里散步,什么都不做,就散步。】
【好。】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空。
BJ的天空没有小镇的星星多,但今夜,我能看见几颗,在云层间闪烁。
像希望,像约定,像所有等待实现的愿望。
最后一天,成绩公布。
所有学员坐在礼堂里,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营长走上台,拿着名单。
“现在,公布最终留下的十五人名单。”
他一个一个念名字。
每念一个,台下就响起掌声,被念到的人或激动地站起来,或喜极而泣。
“林晓霞。”
林晓霞握紧了我的手。
“李恩源。”
李恩源松了口气。
“王静静。”
王静静哭了。
然后——
“千依翊。”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然后剧烈地跳动起来。
我留下了。
我们四个都留下了。
拥抱,哭泣,笑声。
一个月的努力,终于有了结果。
结营仪式上,营长说:“你们中的十五人,将代表国家参加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这不仅仅是个人的荣誉,更是国家的荣誉。接下来的两个月,还有更艰苦的训练等着你们。但我相信,你们能行。”
仪式结束后,我第一时间给羽井森发了消息:
【留下了。】
他很快回复:
【我也进首发了。】
【恭喜!】
【同喜!】
【明天见?】
【明天见。】
放下手机,我开始收拾行李。
相框小心地放进背包,笔记整理好,和室友们交换联系方式。
“以后常联系。”林晓霞说。
“一定。”我点头。
“国际赛加油。”李恩源拍拍我的肩。
“你们也是。”
王静静给了我一个大大的拥抱:“谢谢你,没有你,我可能坚持不下来。”
“是你自己努力。”我说。
傍晚,我拖着行李箱走出集训营。
夏日的晚风吹在脸上,带着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
我抬起头,看向天空。
夕阳把云朵染成温柔的粉红色。
一个月,结束了。
我完成了我的战斗。
而他,也完成了他的。
现在,我们要重逢了。
以更好的样子,以更坚定的心。
去实现那些约定——火锅,电影,散步。
还有未来,所有的未来。
就像这个八月。
虽然分开,但心在一起。
虽然辛苦,但值得。
而现在,八月结束了。
夏天还没结束。
我们的故事,也还没结束。
正要开始,新的篇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