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六点半的约定
第二天清晨,闹钟在五点五十响起。
我睁开眼睛,晨光已经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宿舍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金线。平时我会再赖床十分钟,但今天——
我立刻坐起身。
洗漱,换运动服,把头发扎成高高的马尾,整个过程只用了十五分钟。黎儿还在熟睡,呼吸均匀而绵长。我轻手轻脚地拿起运动水壶,推门出去。
清晨的校园很安静。风带着露水的凉意,吹在脸上很舒服。操场上有零星几个晨跑的学生,脚步声在静谧的晨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沿着惯常的路线慢跑——从宿舍区出发,穿过教学楼前的广场,绕到体育馆后面,再从图书馆旁的小路拐向校门口。
心跳随着跑步的节奏稳定地跳动,但越靠近校门口,就越快了几分。
六点二十,我跑到校门口附近的小树林。从这里能看到校门前的广场,但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我放慢脚步,假装在做拉伸运动,眼睛却一直盯着校门的方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六点二十五,一辆大巴车缓缓驶来,停在门口。车身上印着“天北高校篮球队”的字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队员们陆续从校门里走出来,背着运动包,三三两两地交谈着。秦佑威走在最前面,正和一个队友比划着什么,笑容很灿烂。
然后,我看见了羽井森。
他走在队伍中间,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黑色运动裤,肩上随意地搭着队服外套。清晨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他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机,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确认什么。
我在原地犹豫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装作晨跑经过的样子,朝校门方向跑去。
脚步放得很慢,心跳却快得要命。
近了,更近了。
就在我跑到离大巴车只有十几米远的时候,羽井森忽然抬起头。
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起来。那是一种纯粹的、毫无掩饰的惊喜,像清晨第一缕阳光破云而出。
他朝我挥了挥手。
我放慢脚步,假装刚看见他,也挥了挥手。
“井森,快点!”有队员在车上喊。
羽井森朝车里比了个“等一下”的手势,然后朝我跑过来。
“早。”他停在我面前,呼吸因为奔跑而有些急促,“你真的来了。”
“我说了会‘刚好’路过的。”我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可脸颊已经开始发烫。
他笑了,伸手很自然地把我额前一缕跑乱的头发别到耳后:“跑了几圈了?”
“两圈。”
“这么早。”
“习惯了。”我说,“你……东西都带齐了吗?”
“嗯。”他拍了拍运动包,“该带的都带了。”
短暂的沉默。清晨的风吹过我们之间,带着青草和露水的味道。远处有早起的鸟儿在鸣叫,声音清脆而欢快。
“那……”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运动鞋,“路上小心。”
“好。”他的声音很轻,“到了给你发消息。”
“嗯。”
又一阵风过,这次吹起了他的衣角。我看见他T恤领口下露出的锁骨线条,还有运动包带子压出的浅浅痕迹。
“井森!”秦佑威从车窗探出头,“要出发了!”
羽井森回过头:“马上。”然后转回来,看着我,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说:“三天很快的。”
“我知道。”
“那……”他顿了顿,“我走了。”
“嗯。”
他转身朝大巴车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过头。
清晨的阳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整个人都照得闪闪发光。
“千依翊,”他说,声音在晨风里很清晰,“后天下午五点,我回来。如果你‘刚好’也在的话——”
“我会在的。”我抢着说。
他又笑了。那个笑容在晨光里明亮得不可思议。
“好。”他挥挥手,“那,后天见。”
“后天见。”
他转身上了大巴车。车门缓缓关闭,发动机启动,大巴车缓缓驶离校门。
我一直站在原地,看着车消失在街道尽头。
清晨的校园重新安静下来。阳光越来越明亮,把树叶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影子就轻轻摇晃。
我抬起手,摸了摸刚才他碰过的耳后——那里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回到宿舍时,黎儿已经醒了,正迷迷糊糊地坐在床上揉眼睛。
“你起这么早……”她打了个哈欠,忽然想起什么,眼睛瞪大,“对了!你今天要去‘刚好路过’的!”
“已经路过了。”我把水壶放下,“他们刚走。”
“怎么样怎么样?”黎儿立刻来了精神,“说什么了?有没有什么浪漫的告别?”
“就……说了几句话。”我在椅子上坐下,拿出手机。
屏幕还停留在和羽井森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明天见】。
“切,没劲。”黎儿又倒回床上,“不过话说回来,三天哎,你们刚刚……确定关系?就要分开三天?”
“我们还没……”我顿了顿,“没确定关系。”
“什么?!”黎儿弹起来,“都这样了还没确定?那算什么?”
我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那些剪贴簿,那些眼神交汇的瞬间,那些有意无意的触碰——都像某种默契的约定,可谁都没有说破。
也许是因为时间不对,也许是因为还差一点勇气,也许……
手机震动了一下。
新消息,来自羽井森。
【车开了。】
我立刻回复:【路上顺利。】
【会的。】
然后是两张照片。一张是车窗外的街景,清晨的街道空旷而安静。另一张是车内的——秦佑威靠在他肩上睡着了,他对着镜头做了个无奈的表情。
我笑了。
【秦佑威睡着了?】
【嗯。昨晚兴奋得没睡好,说要去吃当地的特色小吃。】
【那你呢?】
【我睡得很好。】
短暂的停顿后,又一条消息发来:
【因为知道今天早上会见到你。】
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感觉心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包裹。
黎儿凑过来偷看,然后“哇”了一声:“可以啊,这情话水平。”
“别闹。”我把手机收起来,脸已经红透了。
一整个上午的课,我都有些心不在焉。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着复杂的函数变换,我的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那辆行驶在高速公路上的大巴车。他现在在做什么?睡觉?听音乐?还是和队友聊天?
手机一直放在抽屉里,但我忍住了没有拿出来看。
午休时,我和黎儿去食堂吃饭。陆嘉轩也来了,这次他没有坐我对面,而是坐到了黎儿旁边。
“今天怎么不坐依翊旁边了?”黎儿调侃他。
陆嘉轩扒拉着盘子里的菜,闷闷地说:“某人现在心里装着别人,我坐哪儿不一样。”
气氛微妙地僵了一下。
“陆嘉轩,”我放下筷子,“我们谈谈。”
他抬起头,眼神里有惊讶,也有某种复杂的情绪。
我们走到食堂外的树荫下。正午的阳光很强烈,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斑。远处的篮球场上,学生们在打球,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隐约传来。
“你在生我的气吗?”我问。
陆嘉轩靠在树干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没有。”
“那为什么……”
“我就是……”他停顿了很久,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表达,“不习惯。从小你就在我身边,我们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做作业。我以为……会一直这样。”
“我们还是会一起上学,一起回家,一起做作业。”我说,“这些都不会变。”
“会变的。”他终于抬起头,眼睛里有种我从未见过的认真,“依翊,当他真正走进你的生活,一切都会变。你会把更多的时间分给他,你会因为他开心,因为他难过,你心里最重要的位置……会变成他的。”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他说的是对的。
“我不是在怪你。”陆嘉轩继续说,声音低了下去,“我只是……需要时间适应。毕竟,”他扯出一个苦涩的笑,“我认识你十七年,他认识你才几天。”
风吹过树梢,树叶沙沙作响。远处传来进球的欢呼声,短暂而热烈。
“嘉轩,”我轻声说,“无论发生什么,你都是我最好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最后点点头:“我知道。”顿了顿,又说,“所以我会试着接受。但前提是——”他直起身,表情变得严肃,“他真的对你好。如果他敢欺负你,我第一个不放过他。”
我笑了:“好。”
回到食堂时,黎儿已经吃完了,正托着腮等我们。看见我们进来,她眨了眨眼:“和好啦?”
“本来就没吵架。”陆嘉轩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伸手要揉我的头发,手在半空中顿了顿,最后改成拍了拍我的肩,“快点吃,饭要凉了。”
下午的课依然漫长。当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响起时,我几乎是第一个冲出教室的。
回到宿舍,我打开手机。
有几条未读消息,都是羽井森的。
【到了。】
然后是几张照片——酒店的窗外,能看到远处的山景;房间的布置,简单但干净;还有一张球队的集体照,大家都对着镜头比耶。
【晚饭吃什么?】我回复。
消息几乎是秒回:【还没决定。你想吃什么?】
我愣了一下:【我怎么知道你们那里有什么?】
【我拍菜单给你看。】
然后真的发来一张餐厅菜单的照片。字有点小,我放大看了半天,才勉强看清几个菜名。
【第二个看起来不错。】我随便指了一个。
【好,那就点这个。】
【你不用听我的……】
【我想听。】
这三个字让我的手指停在屏幕上,很久没有动。
窗外,夕阳开始西沉,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红色。宿舍楼里传来学生们洗漱、交谈的声音,充满了生活的气息。
我握着手机,看着聊天界面里那些简单的对话,忽然觉得——
这三天,也许没有想象中那么漫长。
因为无论他在哪里,我们之间始终连着一条看不见的线。
而线的这一端,是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等他回来。
线的另一端,是他在陌生的城市里,拍下菜单的照片,说“我想听”。
三天,七十二小时。
很快就会过去的。
我这样想着,给他回了一条消息:
【那你要好好吃饭。】
【好。你也是。】
【嗯。】
夜幕降临,宿舍的灯一盏盏亮起来。
而远在两百公里外的城市里,某间酒店的某个房间,也许也亮着同样温暖的灯光。
灯光下,有人正在看三本厚厚的剪贴簿,一页一页,认真得像在读什么重要的文献。
那些泛黄的纸张,那些稚嫩的字迹,那些被小心剪贴保存的时光——
正在被它们的主人,重新阅读,重新珍藏。
而三天后的重逢,已经在倒计时了。
每一分,每一秒,都在靠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