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场边的座位
周二下午两点五十,我站在天北高校体育馆的入口。
手里紧紧握着那个银色徽章,手心微微出汗。体育馆里传来篮球撞击地面的声音,还有教练的喊声和队员们奔跑的脚步声。
我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扑面而来的是橡胶地板和汗水混合的气味,还有空调的凉意。场馆内灯火通明,巨大的电子记分牌悬在半空,观众席空荡荡的,只有场边坐着几个助理教练和后勤人员。
场上,天北高校的队员们正在训练。分成两组进行对抗练习,跑位,传球,投篮,每个动作都快速而精准。
我一眼就看见了羽井森。
他穿着深蓝色的训练服,右手戴着那对黑色的护腕。正在和秦佑威做配合练习,一个挡拆后分球,秦佑威稳稳投中三分。
他的动作比上周灵活了很多,手腕的恢复速度让人惊喜。虽然还不能完全发力,但已经看不出一个月前吊着石膏的痕迹。
“千依翊?”
我转过头,一个穿着运动服的中年男人站在我身边。他的眉眼和羽井森有几分相似,但更严肃,眼神锐利。
“我是。”我点头。
“我是井森的舅舅,也是球队的教练。”他伸出手,“井森跟我说过你会来。”
我连忙握手:“教练好。”
“叫我陈教练就行。”他打量了我一眼,然后指了指场边第一排的座位,“井森给你留了位置。那边,教练席旁边。”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场边第一排,紧挨着教练席,有一个单独的座位。和周围红色的座椅不同,那个座位是蓝色的,很显眼。
“谢谢陈教练。”我说。
“去吧。”他点头,“训练还要一会儿。”
我走向那个蓝色座位,坐下的瞬间,感觉整个场馆的视角都不一样了。
场上的球员们距离我不到十米,我能看清每个人的表情,能听见他们的呼吸,能感受到汗水滴落在地板上的气息。
羽井森看见了我。
他正在喝水,看见我坐下,眼睛亮了一下,然后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了挥手。
训练继续。
陈教练吹哨集合,开始讲解战术。队员们围成一圈,认真听着。羽井森站在最前面,偶尔会点头,偶尔会提问。
他的表情很专注,和平时教我打球时的温柔不同,此刻的他更像一个真正的队长——沉稳,果断,有领导力。
战术讲解结束后,开始针对性训练。羽井森被分到三分组,练习定点投篮。
他站在三分线外,接球,起跳,出手。
动作流畅得像个机器。
一个,两个,三个……
一连进了二十个,才投丢第一个。
旁边记录的助理教练吹了声口哨:“状态不错啊井森!”
他笑了笑,没说话,继续投。
我坐在场边,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了那三本剪贴簿。
想起了七年前那个在旧篮球场投篮的少年。
想起了这七年来,每一次在报道里看到他名字时的心跳。
想起了三个月前,在器材室重新遇见他时的慌乱。
而现在,我坐在这里。
坐在他给我留的座位上。
坐在离他最近的地方。
看着他为实现梦想而努力的每一刻。
这种感觉,像梦一样不真实。
但又真实得让我想哭。
训练进行到一半,陈教练叫了暂停。
队员们围过来喝水休息。羽井森拿着毛巾擦汗,朝我走来。
“怎么样?”他在我面前的栏杆前停下,微微喘着气。
“很厉害。”我诚实地评价,竖起来两个大拇指。
他笑了,汗水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地板上。
“手腕还好吗?”我问。
“还好。”他活动了一下,“还有点酸,但已经没问题了。”
“别勉强。”
“不勉强。”他说,“医生说只要戴好护具,可以正常训练了。”
我点点头,从包里拿出水递给他。
他接过,仰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上下滚动,汗水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你坐在这里,”他喝完水,看着我,“感觉怎么样?”
“像在做梦。”我坦白说。
“我也是。”他笑了,“有时候训练累了,抬头看见你坐在这里,就觉得还能继续。”
这话说得太直白,我的脸有点热。
“井森!”陈教练在那边喊,“过来一下!”
“马上!”他应了一声,然后对我说,“那我先过去了。”
“嗯。”
他转身跑回场上。
接下来的训练更加激烈。分组对抗,模拟比赛,每个回合都拼尽全力。场馆里充斥着球鞋摩擦地板的刺耳声音,篮球撞击篮板的沉闷声响,还有队员们互相呼喊的指令。
羽井森打得很拼。
虽然戴着护具,虽然手腕还没完全恢复,但他的每一个动作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
突破,分球,抢断,快攻……
我看着他满场奔跑的身影,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篮球对他而言,不只是爱好,不只是梦想。
是救赎。
是舅舅带他走出父母离婚阴影的救赎。
是证明自己价值的救赎。
是连接过去和未来的桥梁。
训练结束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队员们累得瘫坐在地板上,大口喘气。羽井森靠坐在场边,用毛巾盖住脸,胸膛剧烈起伏。
陈教练拍拍手:“今天不错!解散!明天继续!”
队员们陆续站起来,走向更衣室。
羽井森拿下毛巾,朝我走来。
“等很久了?”他在我面前坐下,隔着栏杆。
“没有。”我说,“看你们训练,时间过得很快。”
他笑了,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下周末,”他说,“抽签仪式的结果就公布了。对手很强。”
“紧张吗?”
“有点。”他诚实地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顿了顿,看着我:“全国赛的时候,你真的会每场都来吗?”
“会。”我点头,“我说过,会站在场边最近的位置。”
“那……”他犹豫了一下,“可能要连续好几个周末。可能会很累,可能会很无聊……”
“不会无聊。”我打断他,“看着你打球,永远不会无聊。”
他愣住了,然后笑了。那个笑容很温柔,很真实。
“千依翊,”他轻声说,“有时候我觉得,遇见你,是我打球以来最幸运的事。”
“为什么?”
“因为以前打球,是为了证明自己,是为了不辜负舅舅的期待。”他说,“但现在,又多了一个理由。”
“什么理由?”
他看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为了让你看见,那个你等了七年的男孩,没有让你失望。”
我的呼吸停了一拍。
场馆里的灯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认真的光。
“所以,”他继续说,“全国赛,我会赢。不只是为了球队,为了舅舅,也为了你。”
风吹过空旷的场馆,带来傍晚的凉意。
我们隔着栏杆,对视着。
很久,谁都没有说话。
直到秦佑威的声音从远处传来:“井森!更衣室要关门了!”
我们同时回过神来。
羽井森站起身:“我得去洗澡了。”
“嗯。”我也站起来。
夕阳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把整个场馆染成温暖的金色。空荡荡的座位,安静下来的球场,空气中还残留着汗水和努力的气息。
我走到场边,伸手摸了摸栏杆。
光滑的金属触感,带着些许余温。
这是离他最近的地方。
这是他为我留的位置。
这是他梦想开始的地方。
也是我等待结束的地方。
五分钟后,羽井森换好衣服出来。简单的白T恤和运动裤,头发还湿着,散发着洗发水的清香。
“走吧。”他说。
我们并肩走出体育馆。
傍晚的校园很安静,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有学生骑车经过,带起一阵风。
“下周,”羽井森忽然说,“我们队要去邻市打一场热身赛。你要来看吗?”
“什么时候?”
“周六下午。”
“好。”
“那,”他顿了顿,“到时候我让秦佑威去接你?体育馆有点远,不好找。”
“不用麻烦……”
“不麻烦。”他说,“而且,我想让你来。”
我抬头看他。
夕阳落在他侧脸上,把他睫毛上的水珠照得闪闪发光。
“好。”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