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数学竞赛与北国的雪
送走羽井森的那个下午,我没有回学校。
而是在机场的书店里买了一本厚厚的竞赛习题集,坐在候机区的咖啡厅里,翻开第一页。
铅笔在草稿纸上沙沙作响,复杂的公式在眼前展开。我的世界在这一刻重新收窄,回到那个只有数字、符号和逻辑的纯净宇宙。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羽井森发来一张照片——机舱窗外,云海翻涌,阳光把云层染成金色。
【起飞了。】他写。
我拍了张习题集的照片发过去:【竞赛还有两个月。】
那边很快回复:【加油。等你拿奖。】
【好。】
飞机消失在云端,我收起手机,继续埋首于题海。
这很好。我想。距离让我们各自专注在自己的轨道上,就像两颗沿着既定轨道运行的星星,短暂交错后继续前行,但引力永远存在。
高三的秋天,因为数学竞赛而变得格外忙碌。
黎儿说我像变了个人——不再时不时盯着手机发呆,不再在课本上无意识画篮球,不再在自习课时望着窗外走神。
“你这是化思念为动力?”她托着腮看我刷题。
“算是吧。”我没有抬头,笔尖快速演算着一道复杂的几何证明,“他说要变得更好,我也不能落后。”
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预选赛在十月。我每天六点起床,在操场上跑两圈——这是从他那里学来的习惯,他说运动能让头脑清醒。然后去图书馆,一直待到晚上十点闭馆。
偶尔会收到他的消息。
【刚训练完。】他发来体育馆空荡荡的照片,地板上还留着汗水的痕迹。
【我也刚做完一套题。】我拍下写满公式的草稿纸。
【累吗?】
【累。但值得。】
【我也是。】
简短的对话,却让相隔千里的夜晚变得温暖。
十月的最后一个周末,预选赛在省城举行。
考场设在一所重点高中的教学楼里,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泛黄。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放下笔袋,深吸一口气。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浏览了一遍。
题型熟悉,难度适中。我握紧笔,开始答题。
时间在笔尖流淌,世界缩小成纸面上的数字和图形。那些复杂的函数,抽象的几何,需要精巧构造的证明题——它们在我面前展开,像一道道等待破解的密码。
两个半小时的考试结束,我走出考场时,午后的阳光正好。
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考完了?】
【刚出来。】
【感觉怎么样?】
【应该能进决赛。】
【就知道你可以。】
我笑了,抬头看着梧桐树叶缝隙里漏下的阳光。
北方的这个时候,应该已经开始冷了吧。
十一月初,预选赛成绩公布。
我以全省第三的成绩进入全国决赛。
班主任在班会上宣布这个消息时,全班鼓掌。黎儿兴奋地拍我的肩:“可以啊姐妹!请客请客!”
我笑着应下,心里却想起那个人。
如果他在,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揉揉我的头发,说:“我就知道你能行。”
决赛在十二月中旬,北方。
出发前夜,我收到一个快递。
拆开,是一条深蓝色的围巾,柔软厚实。里面夹着一张卡片:
“北方冷,注意保暖。
比赛加油。
——森”
我拿起围巾围在脖子上,羊毛的触感温暖柔软,带着北方冬天干燥的气息。
第二天在机场,我围着这条围巾过了安检。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城市,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在这里送他离开的场景。
现在轮到我离开了。
只是这次,是去迎接属于自己的比赛。
北方冬天的寒冷超出了我的想象。
走出机场的瞬间,寒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我拉高围巾,挡住大半张脸,跟着参赛队伍的大巴车前往住宿的酒店。
决赛安排在华清大学的一座教学楼里。报到那天,我提前去看了考场——宽敞的阶梯教室,黑板擦得锃亮,桌椅整齐排列。
来自全国各地的数学尖子生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讨论着题目。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张而兴奋的气息。
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习题集,却发现自己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窗外,北方的天空是灰蓝色的,树枝光秃秃地指向天空。几个学生在林荫道上骑车经过,围巾在风里飞扬。
我想起南方的冬天,想起那个总是不好好穿外套就打球的少年。
手机震动。
【到了?】羽井森问。
【嗯。明天考试。】
【紧张吗?】
【有一点。】
【别紧张。】他说,【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人。】
我笑了:【你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
【不,】他很认真,【是客观事实。】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一盏盏亮起来。
决赛当天,我醒得很早。
五点,天还没亮。我轻手轻脚起床,洗漱,换上校服,把那条深蓝色围巾仔细围好。
早餐后,队伍集合前往考场。北方的清晨很冷,呼出的气变成白雾。我搓着手,看着车窗外的街景——古老的建筑,宽阔的街道,匆匆的行人,还有一双等待的眼睛。
考场里已经坐满了人。我找到自己的座位,坐下,深呼吸。
试卷发下来,厚厚的一沓。
我快速翻看——六道大题,三个小时。每一道都很难,需要极致的专注和巧思。
我握紧笔,开始读题。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我的世界缩小成眼前的白纸黑字,缩小成脑海里的逻辑链条。汗水从额角渗出,我抬手擦掉,继续写。
窗外偶尔传来鸟鸣,监考老师的脚步声在走廊回荡,但这些都像是遥远背景里的杂音。
我的全部精神,都凝聚在笔尖,凝聚在那些跳跃的数字和符号里。
当最后一题的证明写完最后一笔,交卷铃声响了。
我放下笔,看着写得密密麻麻的答卷,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考场时,冬日的阳光正好洒下来。
我眯起眼睛,掏出手机。
羽井森的消息已经等在屏幕上:
【考完了?】
【刚交卷。】
【感觉如何?】
我抬头看着BJ清澈的蓝天,慢慢打字:
【尽力了。剩下的,交给命运。】
【转头】
原来羽井森早已站在楼下等着我了。
“你怎么这么傻。”我摘下了他送我的围巾戴在了他冰冷的脖子上。
“不冷,等你的心很热。”他从衣服里掏出了一杯巧克力奶茶,“给你,虽然不及春风度,但这是我试过最好喝的。”
“你就为了这个,等了我这么久!”当时的我真的又好气又好暖,“以前,怎么没觉得你这么傻乎乎的,我都心疼了。”
一手捧起奶茶,一手握着他冰冷的手,“谢谢你!特地赶来等我比赛。”
“因为是你,必须得来!”羽井森用另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今天有啥打算?”
“今天我们老师还要让我们估分,可能不能和你一起了。”我看了看手表,远处也传来了叫唤我的声音。
“依翊,快上车!”队友们在车前向我招手。
“来了来了。”我转身落下一个轻吻,“快回去吧,你冻坏了我可是要生气的哦。”
“好!”羽井森停顿了思绪,摸了摸脸颊,缓了好久才回答,但我已经走远了。
在车上,队友们都好奇的踊过来,“依翊,想不到你男朋友这么帅,还特地来等你,羡慕啊!”
“依翊,你们是怎么认识的,如果我男朋友也能这样,就好了。”
“依翊,你可真幸福,你们今后会在同一个城市上学吗?”
我没有一一回答,只是静静地坐着,微笑着。
“你们好吵!”坐在车上的陆嘉轩吃味地吼了声。
“切,原来正主不是你,你吼什么!”不嫌事大的吃瓜队友怼了一句。
“你!”我拍了拍陆嘉轩,“老师还在呢。”
“看在你的面子上。”陆嘉轩推了推眼镜。
颁奖典礼在第二天下午。
巨大的礼堂里坐满了人,灯光很亮,空气里有淡淡的紧张感。我坐在第三排,手心微微出汗。
主持人在台上宣布获奖名单。
先从三等奖开始。
一个又一个名字被念出,获奖者上台,领奖,合影。掌声一阵又一阵。
二等奖。
还是没有我的名字。
我的心跳开始加快。
然后,主持人停顿了一下,声音抬高:
“现在,宣布本次全国高中生数学竞赛的一等奖获得者——”
礼堂安静下来。
“来自上海华夏师大附中的魏明轩。”
掌声
“来自燕北四中的陈静。”
掌声
我握紧了拳头。
“最后一位,也是本届唯一获得满分的——”
主持人故意拖长了声音。
然后,他说:
“来自天北高中的千依翊。”
雷鸣般的掌声。
我愣住了,直到旁边的老师推了推我:“快去啊!”
我站起身,走向舞台。
灯光很刺眼,我看不清台下的人。只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聚焦在我身上,还有相机闪光灯的光。
我走上台,从颁奖嘉宾手里接过奖杯和证书。
奖杯很沉,水晶材质,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证书上,我的名字印在烫金的“一等奖”下面。
主持人把话筒递给我:“千依翊同学,作为本次竞赛的冠军,有什么想说的吗?”
我接过话筒,手有些抖。
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我深吸一口气:
“谢谢我的学校,我的老师,我的家人。”
我顿了顿,继续说:
“也谢谢一个人。他告诉我,要变得更好。所以,我来了。”
掌声再次响起。
我鞠躬,走下舞台。
回到座位时,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我拿出来看——
全是羽井森的消息。
【我看了直播!】
【你是冠军!】
【我就知道你能行!】
【太棒了!】
一条接一条,能想象出他在屏幕那头兴奋的样子。
我笑了,回复:【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我可以变得更好。】
那边停顿了很久。
然后,他发来一张照片。
是训练馆的窗外,北方的夜空,飘着细小的雪花。
雪花在灯光下闪闪发光,像无数细碎的钻石。
【下雪了。】他说。
【真美。】我回复。
【明年,一起看雪吧。】他说。
【好。】
我收起手机,抱着奖杯和证书。
窗外的北方,华灯初上。
而我的心里,装着一个约定。
一个关于明年,关于未来,关于一起看雪的约定。
就像那道最难证明的数学题。
看似复杂,看似遥远。
但只要找到正确的路径,一步步推导。
最后,总能得到答案。
就像我们。
七年的距离,三个月的相遇,现在的分离。
但只要方向正确,脚步坚定。
最后,总能走到一起。
而这个一等奖,只是第一步。
证明我可以。
证明我们能。
证明未来,所有等待都值得。
所有努力,都有回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