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赛场上的四小时
七月的B国清晨,空气里带着海洋特有的清冽。我睁开眼睛,房间里还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帘边缘透出微弱的晨光。看了一眼手机:5点47分。
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
我没有立刻起床,而是静静地躺着,感受心跳在胸腔里平稳地跳动。今天,终于来了。
旁边的林晓霞翻了个身,呼吸均匀。她没有醒,但眉头微微蹙着,大概在梦里也在解题。
我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阳台上。天边泛起鱼肚白。远处的海平面泛起淡淡的金色,预示着今天会是个晴朗的日子。
深吸一口气,清冷的空气灌入肺腑,带着清醒的力量。
回到房间,林晓霞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揉眼睛。
“睡不着了?”我问。
“嗯。”她声音还有点迷糊,“做了个梦,梦见试卷上的字在跳舞。”
我笑了:“那一定是个快乐的梦。”
六点半,我们下楼吃早餐。餐厅里已经有不少选手,比平时安静许多。大家默默地取餐,默默地吃,偶尔低声交谈几句。
“气氛好严肃。”李恩源端着餐盘坐下,声音压得很低。
“暴风雨前的宁静。”王子浩重复了他前两天的话,但这次语气里没有玩笑。
周教授和张辰一已经在桌边等我们。早餐是标准的西式:牛奶、麦片、面包、水果。周教授看着我们吃完,才开口:“七点半准时在大堂集合,检查证件和文具。大巴七点四十出发,八点前到达考场。”
“教授,”郑雨薇小声问,“可以带巧克力吗?”
“可以,但要提前拿出来放在桌上,包装纸不能有声音。”周教授顿了顿,“紧张是正常的,但记住,你们已经准备了这么久。现在要做的,只是把你们的能力展现出来。”
七点半,大堂里聚集了所有中国队员。我们互相检查证件和文具——护照复印件、参赛证、两支签字笔、两支铅笔、橡皮、尺规、没有文字的橡皮擦。一切都符合规定。
“加油。”王明轩忽然说,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加油。”我们依次说。
七点四十,大巴准时出发。两边的街道还没有完全苏醒,只有早班公交车和零星的车辆。阳光已经很明亮,透过车窗洒在座位上。
没有人说话。林晓霞握着手里的笔袋,指节有些发白。李恩源闭着眼睛,像是在祈祷。王子浩看着窗外,嘴唇微微动着,大概在默念什么公式。
我的手伸进口袋,握住了那条手链——羽井森送我的,篮球形状的挂坠。温润的触感从掌心传来,像是某种无声的陪伴。
八点整,我们到达里约联邦大学。礼堂外已经排起了队,各国代表队按照编号有序入场。工作人员检查证件,用英语重复着注意事项:
“No electronic devices. No extra paper. Water bottles must be transparent.”
“No talking during the exam. Raise your hand if you need assistance.”
“You have four and a half hours. Good luck.”
队伍缓缓前进。经过安检门时,我口袋里的手链触发了警报。工作人员示意我拿出来。
“This is just a bracelet.”我用英语解释。
工作人员检查了一下,点点头:“It's fine. You can take it in.”
我松了口气,重新戴回手腕。
礼堂内已经坐了大半。巨大的空间里,只有低低的脚步声和偶尔的咳嗽声。我们找到中国队的区域,按照编号入座。我的位置在第三排,靠过道。
坐下后,我环顾四周。整个礼堂宽敞明亮,高高的天花板上悬挂着水晶吊灯。每个选手的座位都隔得很开,前后左右都看不到其他人的试卷。前方舞台上方悬挂着巨大的钟表,下面是用各国语言写的“国际数学奥林匹克竞赛”。
八点二十分,监考老师开始分发试卷和答题纸。试卷用不透明的信封封着,答题纸是统一的蓝色格子纸。
“Do not open the envelope until instructed.”监考老师用英语说。
我接过信封,放在桌子左上角。然后是草稿纸——厚厚一叠白纸,足够写很多很多。
八点二十五分,赛事主席走上舞台前的讲台。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教授,戴着眼镜。
“Good morning, contestants.”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礼堂,“Welcome to the 59th International Mathematical Olympiad.”
简单的欢迎词后,他开始宣读考试规则。同样的内容我们已经听过很多遍,但此刻,每个字都显得格外庄重。
“You will have four and a half hours to solve three problems. Each problem is worth 7 points.”
“You may write in any language, but English solutions are recommended for easier grading.”
“If you need more paper, raise your hand.”
最后,他看了一眼时钟:“The time now is 8:29. In one minute, you may begin.”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我深吸一口气,握住手腕上的手链。
八点三十分整。
“You may now open your envelopes and begin.”
撕开信封的声音此起彼伏。我抽出试卷,快速浏览三道题。
第一题:代数。关于多项式的一个问题,条件简洁,但需要巧妙的变形。
第二题:几何。圆内接四边形,证明某个点共线。
第三题:组合数论。涉及质数分布和集合构造。
我花了五分钟快速读题,评估难度。第一题看起来最友好,第二题需要画图分析,第三题……第三题的题面就很复杂,需要仔细理解。
决定按顺序做。从第一题开始。
第一问是证明一个恒等式。我尝试了几个方向,都不是很顺畅。时间过去了二十分钟,我还在尝试。
不要慌。我告诉自己。换个角度。
放下笔,闭上眼睛几秒钟。重新读题,这次注意到一个隐藏的条件——多项式是首一多项式。这个性质可以简化很多。
思路打开了。
接下来四十分钟,我专注地推导、变形、证明。当最后一个等式成立时,第一题完成。检查一遍,逻辑严谨,步骤完整。
九点四十分。用时一小时十分钟。
抬头看了一眼时钟,继续第二题。
几何是我的相对弱项,但也是最有挑战性的部分。我仔细画图,标出已知条件。需要证明的是三个点共线,常见思路是证明它们都在某条直线上,或者证明角度关系。
尝试了几条辅助线,都不太理想。时间一点点过去,十点,十点半……
手心里出了汗。我擦了擦,重新握笔。
想想集训时王明轩教的方法——有时候,解析几何比纯几何更直接。
建立坐标系。设圆的方程,设四个顶点的坐标。虽然计算量大,但思路清晰。
一个小时后,我得到了三个点的坐标,验证它们满足直线方程。
证毕。
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两道题,时间还剩两小时五十分。
我喝了一口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手腕上的手链在灯光下微微反光。
第三题。
题面很长,需要仔细理解。是关于质数分布和集合构造的组合数论问题。要求证明存在某个性质的集合,并给出构造方法。
读了十分钟,还是没有清晰思路。
先放下,去洗手间。这是周教授教的策略——如果卡住了,就暂时离开,让大脑休息一下。
洗手间里很安静,只有水流声。我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睛有点红,但眼神依然专注。
回到座位,重新读第三题。这次,我注意到题目中的一个关键词:“无穷集合”。既然是无穷,就可以考虑归纳构造。
尝试从小规模开始。n=1,n=2……找规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十二点半,我还在尝试构造。草稿纸上写满了各种尝试,有些接近,但都不完全符合条件。
压力开始上升。时间还剩一个半小时,而我还有一整道题。
闭上眼睛,深呼吸。
想想这六个月的训练。那些深夜的思考,那些讨论中的灵感,那些解开难题的瞬间。
数学是什么?是模式,是结构,是逻辑之美。
这道题的核心是什么?是质数的分布规律。质数虽然是随机的,但在大尺度上有规律可循。
一个念头闪过——可以用筛法构造。不是直接构造集合,而是构造一个筛选过程,保证最终集合满足条件。
思路来了。
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定义筛选规则,证明每个阶段的性质,最后得到满足条件的无穷集合。
写证明的过程很顺畅,像是所有的训练都在此刻汇聚成河。我甚至没有注意到时间的流逝,直到写完最后一个句点。
抬头看钟:一点十五分。
还剩十五分钟。
快速检查三道题的解答。第一题和第二题没问题,第三题的证明逻辑需要再确认一遍。
时间到点前五分钟,我完成了最后一次检查。
一点三十分整。
“Stop writing. Put down your pens.”
监考老师的声音响起。
我放下笔,看着面前写满的答题纸。十二页,每页都密密麻麻,但条理清晰。
结束了。第一场。
礼堂里响起此起彼伏的叹息声,有人如释重负,有人眉头紧锁。我们按指示将试卷和答题纸装回信封,交给监考老师。
走出礼堂时,阳光刺眼。许多选手聚集在外面,用各种语言讨论题目。我听到英语的“太难了”,法语的“incroyable”,还有不知道哪国语言的激动声音。
“怎么样?”林晓霞找到我,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第三题有点难,但应该做出来了。”我说,“你呢?”
“我也做完了,但第三题的证明可能不够严谨。”她有些担忧。
王明轩走过来,难得主动开口:“第三题我用了图论的方法转化,你们呢?”
“筛法构造。”我说。
他想了想,点头:“应该可行。”
我们找到周教授和张辰一。周教授没有立刻问我们考得如何,而是说:“先去吃饭,下午好好休息。不要讨论题目细节,会影响明天的状态。”
午餐在大学的餐厅。许多代表队都在,气氛比考试前轻松了些。我们遇到了E国队的几个选手,他们正在热烈讨论,看到我们,用英语问:“中国队的?第三题你们怎么做的?”
周教授礼貌但坚定地制止了交流:“After the competition, we can discuss.”
下午回到酒店,周教授要求我们午睡。但我睡不着,大脑还处于兴奋状态。躺在床上,今天考试的每一幕都在脑海里回放。
第一题的那个关键变形,第二题的坐标系建立,第三题的筛法构造……每一步都清晰如刻。
我拿出手机,看到羽井森发来的消息:
【考完第一场了?怎么样?】
【做完了,感觉还行。】
【那就好。好好休息,明天还有一场。】
【你那边是凌晨吧?快去睡。】
【马上。】
简单几句话,但很温暖。
晚餐时,气氛明显轻松了许多。第一天的压力释放后,大家开始有说有笑。
“你们看到M国队那个Alex了吗?”李恩源说,“考完出来的时候,他一脸轻松,估计考得不错。”
“E国队好像也很自信。”王子浩说。
“不用管别人。”周教授说,“明天还有三题,今晚好好休息。”
那晚我睡得比前一天好。也许是白天消耗了太多精力,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天早晨,流程和第一天一样。但心态已经不同——经历过一次,知道考场是什么样,知道四小时有多长,知道如何调整节奏。
第二天的三道题:
第一题:组合。关于图的染色问题。
第二题:代数数论。涉及整系数多项式的性质。
第三题:几何不等式。证明某个长度关系。
浏览一遍后,我发现今天的题目风格和昨天不同——更注重技巧和洞察力。
从组合题开始。图染色是集训时重点训练过的内容,我很快找到了思路:用归纳法,构造递推关系。
四十分钟完成。
第二题是代数数论,我的强项。题目要求证明某个多项式在所有整数点上取值都是合数,除了有限个例外。
先尝试反证法。假设有无穷多个素数点,导出矛盾。
思路正确,但证明过程需要严谨。我一步一步推导,注意每个步骤的合理性。
完成时,时间还剩两小时十分钟。
最后一题,几何不等式。需要证明在某种配置下,某个长度不小于另一个长度的两倍。
画图分析。尝试了几种方法,都不是很直接。
时间一点点过去。还剩一个半小时,一小时,四十五分钟……
大脑开始疲劳。我揉了揉太阳穴,喝了口水。
想起周教授说过的话:“有时候,最难的题需要最简单的想法。”
最简单的想法……
再看图。如果把这个几何问题转化成代数不等式呢?
建立坐标系,用坐标表示各个点。那么要证明的不等式就变成了代数式的大小比较。
计算量很大,但思路清晰。我埋头计算,忘记了时间,忘记了周围的一切。
当最后一个不等式成立时,我长舒一口气。
抬头看钟:一点二十分。还剩十分钟。
快速检查。计算过程有些繁琐,但每一步都正确。
一点三十分。
“Time's up.”
放下笔,手有些抖,是长时间握笔的缘故。
两天,六道题,四小时乘以二。
结束了。
真的结束了。
交卷,走出礼堂。外面的阳光比昨天更热烈,照在脸上有些灼热。但我觉得很轻,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
中国队的六个人聚集在一起。没有人说话,但我们互相看着,眼睛里都有同样的情绪——如释重负,还有一点不确定的期待。
“辛苦了。”周教授走过来,难得地露出笑容,“不管结果如何,你们完成了。”
大巴回酒店的路上,终于可以讨论题目了。
“几何不等式好难。”郑雨薇说,“我最后没做完。”
“我用的是向量法。”王明轩说,“把几何问题转化成向量内积的不等式。”
“我也是!”李恩源兴奋地说,“但我的计算过程很长,不知道能不能得全分。”
“组合题呢?”林晓霞问,“我用了概率方法,不知道评委认不认可。”
我们热烈地讨论着,比较着不同的解法。六个月来的训练,在这一刻变成了真正的交流。
周教授没有打断我们,只是听着,偶尔点头或摇头。
回到酒店,路易斯已经在等我们:“下午是自由活动时间,晚上有文化交流晚会。明天上午闭门评分,下午公布成绩和颁奖典礼。”
自由活动。这个词听起来如此奢侈。
我们六个人决定去科帕卡巴纳海滩。换上便服,走出酒店,沿着海滨大道散步。
七月的里约虽然是冬季,但阳光依然温暖。沙滩上有人散步,有人跑步,还有孩子在玩沙子。海浪一波一波拍打着海岸,声音规律而舒缓。
我们脱了鞋,赤脚走在沙滩上。细沙柔软,海水微凉。
“真不敢相信,就这样结束了。”林晓霞说,海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是啊。”我看着远处的海平面,“六个月,就这么过去了。”
“你们之后有什么打算?”王子浩问,“直接回国吗?”
“我想在B国多玩两天。”李恩源说,“来都来了。”
“我也这么想。”郑雨薇说,“周教授说可以申请延长住宿。”
王明轩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海。
“你呢,依翊?”林晓霞问我。
“我……”我想起羽井森说会来,“可能等个人。”
“等谁?”李恩源好奇。
我笑了笑:“男朋友。”
我们在海滩上坐了很久,看海,看云,看偶尔飞过的海鸟。六个月的压力和紧张,在这一刻慢慢消散。
傍晚回到酒店,洗澡换衣服,准备参加文化交流晚会。
晚会在酒店的宴会厅举行。各国代表队都穿着民族服装或正装,带来了各自的表演。H国队的传统舞蹈,E国队的民歌合唱,M队的诗歌朗诵……多元文化在这里交融。
中国队的表演是书法和古筝。周教授亲自挥毫,写下“数学无国界”五个大字。张辰一助理教练弹奏古筝曲《高山流水》,琴声悠扬。
表演结束后,是自由交流时间。我再次遇到了Alex Chen。
“考得怎么样?”他问。
“尽力了。”我说,“你呢?”
“应该不错。”他笑了笑,“不过最开心的是认识了这么多同道中人。”
“你之后去哪里?”
“回M国,准备去普林斯读数学。”他说,“你呢?”
“我也可能去普林斯。”
他的眼睛亮了:“那我们可能会成为同学。”
交换了联系方式,约定以后保持联系。
晚会进行到很晚。十点多,我悄悄离开宴会厅,走到酒店的花园里。
夜晚的里约很安静,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隐约的音乐声。我拿出手机,想给羽井森打电话,但想到他那边应该是凌晨,又放下了。
“千依翊?”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回头,是王明轩。
“你怎么也出来了?”
“里面太吵。”他走过来,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在想明天的成绩?”
“有点。”我承认,“虽然告诉自己不要在意,但还是会在意。”
“我也是。”他沉默了一会儿,“但这六个月,我学到的不只是数学。”
“哦?”
“我学到了团队合作,学到了分享,学到了……友情。”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词句,“我以前总是一个人,觉得数学是孤独的旅程。但现在我知道,有人同行,会走得更远。”
我有些惊讶。这是陈明轩第一次说这么感性的话。
“谢谢你,千依翊。”他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在集训时愿意和我讨论,谢谢你让我看到数学的不同可能性。”他顿了顿,“你是个很特别的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明天成绩出来,不管怎么样,”他站起来,“我们都已经是赢家了。因为我们战胜了过去的自己。”
他说完,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我坐在长椅上,回味着他的话。
是的,不管明天成绩如何,这六个月,我已经成长了太多。从一个只会在题海里挣扎的学生,到一个能够独立思考、能够团队合作、能够站在国际舞台上的选手。
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第二场也考完了吧?好好放松,别想成绩。】
我回复:
【嗯。你在哪里?】
【在机场。航班有点延误,但应该能赶上明天的颁奖典礼。】
我的心跳加快了:
【你真的来了?】
【答应过你的。等着我。】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我仰起头,不让它们落下。
夜空中的南十字座清晰可见,星星点点,像是无数双眼睛在注视着这个世界。
明天,成绩会公布。
明天,我们会知道这六个月的努力结出了什么样的果实。
但无论结果如何,我都已经收获了更珍贵的东西——成长,友情,还有那个跨越半个地球来见我的人。
回到房间,林晓霞已经回来了,正趴在床上看手机。
“回来啦?”她头也不抬,“王明轩找你干嘛?”
“聊了聊明天的事。”我躺到床上,“林晓霞,如果明天我拿不到金牌,你会失望吗?”
她翻过身,认真地看着我:“不会。因为我知道你付出了多少。金牌只是锦上添花,真正的收获,我们已经得到了。”
我笑了:“你说得对。”
“早点睡吧,明天还要早起。”
“嗯。”
关灯,闭上眼睛。
脑海里不再是数学公式,而是这六个月来的点点滴滴:BJ集训基地的雪,深夜图书馆的灯光,活动室里的讨论,考场上专注的四小时……
所有的汗水,所有的坚持,所有的分离,都将在明天有一个答案。
但无论答案是什么,这条路,我走过了。
而且,走得很精彩。
明天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