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归途
回程的下午,我在校门口从两点等到三点半。
阳光很好,洒在玉兰树上,把洁白的花瓣照得几乎透明。风很轻,吹得树叶沙沙作响,像在说着什么悄悄话。
我背靠着玉兰树的树干,眼睛盯着大巴车会来的方向。
手腕上的手链在阳光下闪闪发光,篮球挂件随着心跳轻轻晃动。
三点四十,远处出现了熟悉的轮廓。
白色的大巴车,车身上印着“天北高校篮球队”的字样,在阳光下缓缓驶近。
车在校门口停下。
车门打开。
队员们陆续下车,每个人都面带倦色,但眼睛里都带着胜利归来的光彩。
秦佑威第一个跳下车,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来找井森?”
我点点头。
“在后面。”他指了指车里,“手腕不方便,下得慢。”
我踮起脚,朝车里看去。
然后,我看见了。
羽井森站在车门口,右手打着厚厚的石膏,用绷带吊在胸前。左手扶着车门,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走下车来。
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外面套着队服外套,拉链没有拉。头发有些乱,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眼睛很亮。
看见我的瞬间,他怔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很轻,很疲惫,但很真实。
他走到我面前,停下。
“我回来了。”他说。
“欢迎回来。”我说。
我们就这样站着,看着彼此。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把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风轻轻吹过,带来玉兰花的香气。
“手腕……”我看向他吊在胸前的石膏,“很疼吗?”
“还好。”他说,“医生说骨裂,固定一个月就好。”
“真的?”
“真的。”他点头,“不影响以后打球。”
我松了一口气。
然后,我们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周围的喧嚣似乎都褪去了,只剩下风的声音,树叶的声音,和我们呼吸的声音。
“那……”我终于开口,“你想说的话,现在可以说了吗?”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种前所未有的认真。
“可以。”他说,“但是……”
他顿了顿,看向自己吊在胸前的右手。
“但是什么?”
“但是,”他苦笑,“我本来计划,说那些话的时候,可以牵你的手。”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也笑了。
“那,”我说,“用左手也可以。”
他看着我,眼睛慢慢亮起来。
然后,他伸出左手。
我抬起右手,放在他掌心。
他的手很大,很暖,完全包裹住我的。指尖的薄茧摩擦着我的手背,带来熟悉的触感。
“千依翊。”他叫我的名字。
“嗯。”
“从七年前那个下午开始,我的人生轨迹就变了。”他说得很慢,很认真,“虽然那时候我不知道,但后来的每一步,每一次选择,每一次坚持,好像都隐隐约约和那个下午有关。”
他握紧我的手。
“七年后,当我看到那些剪贴簿,当我读到那些你写下的文字,我才明白——那不是偶然,那是注定。”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继续说,“从重新遇见你,到认识你,到……”他顿了顿,“到喜欢你。每一天,都让我更确定一件事——”
他的眼睛直视着我,清澈而坚定。
“我不想再让你等了。”
“不想再让你隔着铁网看我打球。”
“不想再让你一个人记录那些比赛。”
“不想再让你在打雷的夜晚害怕。”
“我想站在你身边。”
“想在比赛的时候,看见你坐在场边。”
“想在赢了之后,第一时间拥抱你。”
“想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都和你在一起。”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有些发颤:
“所以,千依翊,你愿意吗?”
“愿意让我走进你的生命,不只是作为记忆里的一个名字,而是作为真实的、可以触碰的存在。”
“愿意让我用剩下的所有时间,来还你那七年的等待。”
“愿意……和我在一起吗?”
风在这一刻停了。
玉兰花瓣从树上飘落,有一片轻轻落在他肩上。
我看着他,看着这个七年前给我冰棍的男孩,看着一点点走近我生命的少年,看着这个现在站在我面前,打着石膏,却依然挺拔得像一棵树的羽井森。
然后,我点头。
很轻,但很坚定。
“我愿意。”
他的眼睛瞬间亮起来,像夜空里所有的星星同时点亮。
他笑了,那个笑容明亮得让整个下午的阳光都黯然失色。
然后,他上前一步,用没有受伤的左手,轻轻抱住了我。
很轻的拥抱,小心地避开了石膏。他的下巴抵在我发顶,呼吸拂过我的头发。
“谢谢你。”他在我耳边轻声说,“谢谢你的七年。”
“不客气。”我说,声音闷在他怀里,“也谢谢你的冰棍。”
他笑了,胸腔的震动透过衣服传来。
我们就这样抱着,在午后的阳光下,在盛开的玉兰树下,在所有人见证又好像没见证的时刻。
直到秦佑威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咳咳,差不多得了啊。这儿还有伤员呢,注意点。”
我们分开,但手还牵着。
秦佑威笑着走过来,拍了拍羽井森的肩:“可以啊兄弟,终于说出口了。”
羽井森没理他,只是看着我笑。
“那,”秦佑威说,“我们先回队里报道了。井森你的假请好了,直接回去休息吧。”
“好。”
秦佑威朝我眨眨眼,然后和队友们一起走远了。
校门口重新安静下来。
“现在,”羽井森说,“想去哪里?”
我想了想:“器材室?”
“好。”
我们牵着手,慢慢走向体育馆。
一路上,阳光很好,风很温柔。偶尔有学生经过,会投来好奇的目光,但我们都不在意。
推开器材室的门,高处的窗户洒下午后的阳光,在地板上切出明亮的光斑。
我们走到窗下,在体操垫上坐下。
“还疼吗?”我看着他的石膏。
“有一点。”他诚实地说,“但没关系。”
“医生说要注意什么?”
“不能碰水,不能提重物,定期复查。”他顿了顿,“还有,不能打球。”
最后一句说得有点委屈,像被没收了玩具的孩子。
我笑了:“那就好好休息。等好了再打。”
“嗯。”他点头,然后从背包里拿出那本浅灰色的素描本,“这个,给你看。”
我接过,翻开。
里面已经画满了。
画了我晨跑的背影。
画了我喝奶茶的侧脸。
画了我投篮时笨拙的姿势。
画了我站在校门口等他的样子。
画了我收到花时惊喜的表情。
每一幅都生动,每一幅都传神。
最后一页,是昨天比赛的画面。
他躺在地板上,握着手腕,疼痛的表情。
但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我,坐在电脑前,担心的表情。
下面写:
“最疼的时候,想到你在看,就不那么疼了。”
我合上素描本,感觉眼眶发热。
“羽井森,”我说,“你这一个月不能打球,会不会很无聊?”
“会。”他点头,“但没关系,我可以……”
他顿了顿,眼睛一亮:“我可以教你理论知识。战术,跑位,训练方法。虽然不能实践,但可以先学理论。”
我笑了:“好。”
“还可以……”他想了想,“可以一起做作业。你不是有数学竞赛吗?我可以陪你复习。”
“你的手……”
“左手可以写字。”他认真地说,“虽然慢一点,但没问题。”
我心里一暖。
“还可以,”他继续说,“可以一起看比赛录像。我有很多收藏,可以分析给你看。”
“还可以一起去图书馆。”
“还可以一起去吃食堂新出的菜。”
“还可以……”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变轻,“还可以,像现在这样,什么也不做,就坐在一起。”
阳光缓慢移动,从地板移到墙上。
器材室里很安静,只有我们的呼吸声,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篮球声。
“羽井森。”我叫他。
“嗯?”
“那七年,”我说,“其实我并不觉得辛苦。”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
“因为喜欢你这件事本身,就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我继续说,“关注你的比赛,收集你的报道,想着你过得好不好——这些,都让我觉得很充实。”
“所以,”我握紧他的手,“你不必觉得亏欠。因为那七年,是我自己选择的。而我选择的,从来都不会后悔。”
他看着我,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左手,轻轻抚过我的脸颊。
“千依翊,”他轻声说,“你是我遇见过,最好的人。”
我笑了:“你也是。”
窗外,阳光正好。
玉兰花的香气随风飘进来,淡淡地,甜甜地。
我们坐在器材室里,手握着手,肩并着肩。
七年的距离,在这一刻彻底归零。
七年的等待,在这一刻圆满结局。
而剩下的所有时间,才刚刚开始。
像一本刚刚翻开扉页的书。
像一首刚刚奏响前奏的歌。
而现在,此时此刻——
就是最好的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