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三十二小时前的暴风雨
第三天的清晨,我是被雷声吵醒的。
窗外天色阴沉,乌云低垂,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打在玻璃窗上,洇开一片模糊的水痕。狂风卷着雨水横扫而过,校园里的树木在风雨中剧烈摇晃。
六点不到,但天暗得像黄昏。
我坐起身,第一件事是拿起手机。
屏幕上有三条未读消息,都是羽井森的。
凌晨两点:【刚结束战术分析。青山高中的录像看到第三遍,教练终于放我们回去睡了。】
凌晨两点半:【睡不着。窗外也在下雨,突然想到你怕打雷。】
凌晨五点半:【醒了。看到天气预报说你那边有暴雨,记得带伞。】
最后一条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二十分钟前。
我盯着那些消息看了很久,指尖轻轻拂过屏幕,最后停留在“你怕打雷”那几个字上。
他怎么知道?
我确实怕打雷。很小的时候,父母工作忙,经常留我一个人在家。夏天的雷雨天,我一个人躲在被子里,数着闪电和雷声的间隔,吓得不敢动弹。
这个秘密,我连黎儿都没说过。
手机震动,新消息跳出来:
【醒了吗?】
【嗯。】我回复,【被雷吵醒了。】
【果然。】他回得很快,【还好吗?】
【还好。】我顿了顿,还是问了,【你怎么知道我怕打雷?】
那边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或者根本就是我想多了。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我点开。
雨声先传出来——是他那边的雨声,和窗外我这里的雨声重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然后是他的声音,因为清晨而有些低沉:
“七年前那个夏天,记得吗?我给你冰棍的那天。”
我当然记得。每一个细节都记得。
“那天下午本来要下雨的,”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沙沙的雨声,“乌云压过来的时候,你还没走。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看见你还趴在铁网外,盯着球场看。”
我握紧手机,心跳开始加快。
“我走过去问你怎么还不回家,你说……”他停顿了一下,似乎笑了,“你说你在等雨。因为妈妈说,下雨前会有彩虹。”
记忆的闸门轰然打开。
是的。那天母亲确实说过这样的话。她说夏天的雷阵雨前,如果运气好,能在乌云边缘看见彩虹。
所以我固执地等着,想看看彩虹是什么样子。
“然后呢?”我轻声问,也发了一条语音。
“然后雷声响了,”他说,“很远,但很大。你整个人抖了一下,脸色都白了。但你还是没走,只是紧紧抓着铁网,手指关节都攥白了。”
我的呼吸屏住了。
“我当时觉得,这个女孩怎么这么倔。明明害怕,却不肯承认。”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也带着某种温柔的回忆,“所以我买了两根冰棍,走过去说:‘喂,请你吃冰棍,吃完就回家吧。今天不会有彩虹了。’”
窗外的雨更大了,雷声在远处滚动。
“你接过冰棍,小声说了谢谢。然后我问你:‘怕打雷吗?’你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说:‘有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了下来。
窗外的雨声填满了沉默。
“所以,”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哑,“你记得。”
“我记得。”他说,“关于那天的一切,我都记得。包括你吃冰棍时,巧克力沾在嘴角的样子。包括你离开时,回头朝我挥手的样子。包括雷声响起时,你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
“包括这七年来,每次打雷的时候,我都会想——那个小女孩,现在还怕打雷吗?”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来。
我用力眨着眼睛,不让它落下。
窗外的雷声又响了一次,更近了。闪电划破阴沉的天幕,把宿舍照得惨白一片。
“千依翊,”他的声音透过雨声传来,清晰而坚定,“现在打雷的时候,还会怕吗?”
我深吸一口气,按下语音键:“如果我说还会,你会笑我吗?”
“不会。”他立刻回答,“我会告诉你,不用怕。因为从今以后,每次打雷的时候,我都会在。”
这句话像一道温暖的屏障,隔开了窗外所有的风雨和雷声。
我握着手机,感觉有什么厚重而温暖的东西,正缓缓包裹住心脏。
【谢谢你。】我打字,因为声音已经开始颤抖。
【不用谢。】他回复,【这是我欠你的。七年前就该做的事。】
窗外的雨势渐渐小了,从倾盆大雨变成了绵密的细雨。天空开始泛白,乌云边缘透出些许光亮。
【你今天还要比赛吗?】我问。
【要。下午两点,对阵青山高中。】
【可是下这么大雨……】
【室内场馆,不影响。】他顿了顿,【倒是你,今天别晨跑了。雨天路滑。】
【好。】
【那我去吃早饭了。上午还有训练。】
【嗯。加油。】
放下手机,我走到窗边。雨丝细密地斜织着,在玻璃上划出一道道水痕。远处的操场空无一人,积水倒映着灰白的天空。
“依翊?”黎儿迷迷糊糊的声音传来,“几点了?雨好大……”
“还早,你再睡会儿。”我说。
她翻了个身,又沉沉睡去。
我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雨,手里握着手机,反复听那条语音消息的最后一句:
“因为从今以后,每次打雷的时候,我都会在。”
这句话在我脑海里回响,一遍又一遍。
上午的课在雨声中度过。数学竞赛辅导改到了图书馆的研讨室,窗外是绵延不断的雨幕,室内的灯光温暖而安静。
我做题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很多。笔尖在纸上划动,思绪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邻市的室内体育馆。
他现在在做什么?
热身?看录像?还是和队友讨论战术?
手机一直放在桌角,静音,但屏幕朝上。每一次屏幕亮起,我的心跳都会漏跳一拍。
但每次都不是他。
辅导结束。我收拾东西准备离开时,手机终于震动了一下。
是他发来的照片。
一张是场馆内部——宽敞明亮,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另一张是更衣室里,他的球鞋整齐地摆在地上,旁边放着护腕和那个篮球挂件钥匙扣。
【准备上场了。】他说。
【加油。】我回复,想了想,又加了一句,【我会看直播。】
学校论坛里有热心的学生会转发比赛直播链接。我回到宿舍,打开电脑,找到链接点进去。
画面有些卡顿,但还能看清。
两队球员正在场上热身。我一眼就找到了羽井森——他正在练三分,动作依然流畅漂亮。
评论区刷得飞快:
“井森今天状态好像不太对?”
“是啊,感觉有点心不在焉。”
“青山很强的好吗,压力大正常。”
“但是之前打强队也没这样过啊……”
我盯着屏幕,心脏微微收紧。
热身结束,双方首发上场。青山高中抢到球权,快速推进,三分命中。
天北高校进攻,羽井森控球过半场,传球给秦佑威,秦佑威中投不中。
青山抢下篮板,快攻,再得两分。
开局0:5。
评论区开始焦虑了。
羽井森的表情在镜头特写里看得很清楚——眉头微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那不是紧张,更像是……在为什么事分心。
第一节结束,天北高校落后7分。
我握着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犹豫了很久,最终只发了一句:
【慢慢来,别急。】
中场休息时,他没有回复。
第二节开始,情况依然没有好转。羽井森出现了两次失误,都是很低级的传球失误。教练叫了暂停,镜头扫到他时,他正低着头,用毛巾盖住脸。
秦佑威在旁边拍他的肩,似乎在说什么。
然后,我看见羽井森抬起头,朝观众席的某个方向看了一眼。
镜头太快,我看不清他在看什么。
但我心里隐约明白了。
暂停结束,他重新上场。
青山快攻。对方后卫试图突破,羽井森一个干净利落的抢断,然后——
全场一条龙进攻。
运球,变向,过掉两个人,在对方中锋补防前高高跃起。
扣篮。
不是普通的扣篮,是双手暴扣。篮架剧烈摇晃,全场瞬间沸腾。
他落地,没有庆祝,只是转过头,朝刚才看过的那个方向,用力挥了挥拳。
镜头终于跟了过去——
观众席第三排,坐着几个举着“天北加油”横幅的女生。但旁边,有一个空位。
第三排第七座。
空着。
我的呼吸停滞了。
他刚才在看那个空座位。
那个他给我留的,每次比赛都给我留的位置。
今天空着。
因为我在两百公里外,隔着屏幕看他。
接下来的比赛,完全变成了羽井森的表演时间。
突破,跳投,三分,助攻……他像一头被唤醒的狮子,每一球都打得坚决而凶狠。分差一点点缩小,反超,拉开。
第三节结束时,天北高校已经领先12分。
评论区疯了:
“卧槽!井森开挂了!”
“那个扣篮我看了好几遍!太燃了!”
“下半场完全是个人秀啊!”
“刚才中场休息时发生了什么?吃了什么药?”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知道我在看。
即使我不在现场,即使隔着屏幕,即使那个座位空着——
他也知道,我在看。
全场比赛结束的哨声响起时,比分定格在92:78。天北高校大胜,晋级决赛。
队员们冲进场内拥抱庆祝。镜头追着羽井森,他正在和秦佑威击掌,然后抬起头,看向镜头。
不,不是看向镜头。
是透过镜头,看向屏幕这边的我。
他举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最后,他握拳,轻轻捶了捶自己的左胸。
那个动作,只有我明白是什么意思。
七年前,那个下雨前的下午,他给我冰棍时,我问他:“你为什么打球?”
他说:“因为喜欢。”
我又问:“会一直打下去吗?”
他笑了,握拳轻轻捶了捶左胸:“只要这里还跳,就会。”
而现在,隔着屏幕,隔着两百公里的距离,隔着七年的时光——
他又做了那个动作。
手机震动,他的消息来了。
【赢了。】
只有两个字。
但我看见了,看见了那个动作,看见了那个空座位,看见了下半场他眼中重新燃起的火焰。
【我看到了。】我回复,【很帅。】
【那个座位空了。】
【嗯。】
【下次,】他说,【要坐在那里。】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好。】我回复,【下次一定。】
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乌云散开,露出一小块湛蓝的天空。阳光从云缝中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雨后的空气清新而湿润,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
我走到窗边,看着那束破云而出的阳光,感觉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明亮起来。
手机又震动了。
这次是一条语音。
我点开,他的声音传出来,带着刚结束比赛的喘息,也带着笑意:
“明天下午五点,我回来。”
然后是一段短暂的沉默。
“那个空座位,”他说,“等我去填满它。”
我握着手机,看着窗外越来越明亮的天空,轻声回答:
“好。”
等你回来。
等你去填满那个座位。
等这场雨完全停歇。
等阳光重新洒满整个校园。
等明天下午五点。
等一个完整的,不再有距离的——
相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