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热身赛的约定
周六的午后,秦佑威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倚着一辆黑色轿车,看见我下楼,笑着招了招手:“千依翊,这边!”
“麻烦你了。”我走过去。
“不麻烦不麻烦。”他摆手,“井森那小子特意交代的,必须完成任务。”
我笑了。车子平稳地驶向邻市的体育馆,夏日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暖意。
“井森今天状态怎么样?”我问。
“好得很。”秦佑威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飘,“自从手好了,训练就跟打了鸡血似的。教练说他恢复得比预期快,热身赛可以上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嗯,医生建议的。”秦佑威顿了顿,“其实他还可以多打,但教练不让。毕竟全国赛更重要。”
我点点头,心里松了口气。
车子驶出市区,上了高速路。两旁的风景从高楼大厦变成绿树田野,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千依翊,”秦佑威忽然开口,“你和井森……是怎么认识的?”
这个问题让我愣了一下。
“他没跟你说过吗?”
“说过一点。”秦佑威说,“说你们七年前就见过,但细节没说。我就是好奇,什么样的缘分能让人等七年。”
我想了想,简单说了七年前那个夏天,那根巧克力冰棍,和那三本剪贴簿。
秦佑威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难怪。”
“难怪什么?”
“难怪他变了。”秦佑威说,“以前井森打球,是为了赢,为了证明自己。但现在……我说不上来,就是感觉不一样了。更沉稳了,也更坚定了。”
他顿了顿:“原来是因为你。”
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远处的山峦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
“秦佑威,”我问,“你们认识多久了?”
“三年。”他说,“高一进队就认识了。那时候井森已经是队里的核心了,很强,但也很……孤独。”
“孤独?”
“嗯。”秦佑威点头,“他从来不跟人说起家里的事,训练结束就一个人走。虽然对谁都礼貌,但总觉得隔着什么。直到最近,才感觉他……活过来了。”
活过来了。
这三个字,让我心里一紧。
“谢谢你。”秦佑威忽然说。
“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他活过来了。”他说得很认真,“谢谢你让他知道,这世上有人在乎他,等了他七年。”
我低下头,看着手腕上的护腕和手链,没有说话。
车驶进邻市,街景变得繁华起来。体育馆就在市中心,巨大的建筑在阳光下很显眼。
秦佑威打开车门:“到了。井森应该在更衣室准备,我先带你进去。”
走进体育馆,扑面而来的是比上周训练时更热烈的气氛。观众席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多是两所学校的支持者。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显示着两队的队徽和球员信息。
天北高校的7号,羽井森,首发。
我的座位依然在场边第一排,教练席旁边。但今天这个位置很显眼,周围都是媒体和工作人员。
我刚坐下,就看见了陈教练。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热身时间,队员们陆续上场。
羽井森走在队伍中间,穿着天蓝色的客场球衣,右手戴着黑色的护腕。他在场上做了几个简单的拉伸,然后开始投篮热身。
他的动作依然流畅,看不出手腕受过伤的痕迹。投篮,运球,上篮……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
热身结束时,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比赛开始。
跳球,天北高校拿到球权。球传到羽井森手里,他稳稳控过半场,然后一个击地传球给到内线,队友轻松得分。
第一个回合,天北高校就展现了强大的实力。
对手也不弱,立刻还以颜色。双方你来我往,比分交替上升。
羽井森打得很聪明。他不急于进攻,而是先组织全队,寻找对手的防守漏洞。每一次传球都恰到好处,每一次跑位都精准到位。
第一节还剩三分钟时,他打出了全场第一个个人进攻。
一个变向晃开防守队员,急停跳投。
球应声入网。
全场响起掌声。
他落地,转身回防。经过场边时,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眼睛里有光。
第一节结束,天北高校领先8分。
羽井森坐在替补席上喝水,陈教练在旁边说着什么。他认真听着,偶尔点头。
第二节开始,陈教练把他换下休息。
他坐在替补席最边上,毛巾搭在肩上,眼睛紧紧盯着场上的局势。
我坐在场边,能清楚地看见他的侧脸——专注,冷静,像个真正的领袖。
第二节进行到一半,分差被缩小到3分。陈教练叫了暂停。
羽井森立刻站起来,走到队友中间,指着战术板说着什么。队友们围着他,认真听着。
暂停结束,他重新上场。
这次,他改变了打法。
他开始主动进攻,突破,分球,投篮……短短三分钟,带领球队打出一波10:0的小高潮。
半场结束时,分差重新拉开到13分。
中场休息,他走回替补席,经过我身边时,小声说了一句:“等我。”
我点点头。
更衣室的十五分钟很快过去。
下半场开始,羽井森依然在场上。但能看出,他的体力在下降,动作比之前慢了一些。
陈教练在场边喊:“井森,时间差不多了!”
他点点头,但没要求下场。
第三节还剩四分钟时,意外发生了。
羽井森在突破时被对手撞倒,整个人摔在地板上。他倒地的瞬间,右手下意识地撑了一下地面。
然后,我看见他皱起了眉。
裁判吹哨,犯规。
队友们围上去。他慢慢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右手腕。
陈教练立刻做了换人的手势。
这次,羽井森没有坚持。他走到场边,陈教练和队医立刻围上去。
我坐在场边,心脏跳得很快。
队医在检查他的手腕,他摇摇头,说了句什么。然后,他转头看向我,给了我一个“我没事”的眼神。
但我看见,他的右手在微微颤抖。
剩下的比赛,他没有再上场。
天北高校最终以15分的优势赢得了热身赛。
终场哨声响起时,队员们围在一起庆祝。羽井森也从替补席站起来,和队友们击掌。
但他的右手,始终垂在身侧。
赛后采访环节,媒体围住了陈教练和几个主力球员。羽井森没有接受采访,而是直接走向更衣室。
经过我身边时,他停下脚步。
“等我一下,”他说,“很快。”
我点头。
十分钟后,他换好衣服出来。右手腕上重新缠上了弹性绷带,但比之前的薄很多。
“疼吗?”我问。
“有一点。”他坦白说,“但没关系,只是扭了一下。”
“真的?”
“真的。”他点头,“医生检查过了,没有伤到骨头。休息两天就好。”
我松了口气。
“抱歉,”他说,“说好要打二十分钟的,结果只打了十五分钟。”
“这有什么好抱歉的。”我说,“你的身体更重要。”
他笑了笑,眼睛里有些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
“走吧,”他说,“秦佑威在停车场等我们。”
我们并肩走出体育馆。傍晚的风吹在脸上,带着比赛结束后的轻松和疲惫。
停车场里,秦佑威已经等在那里。看见我们,他招了招手。
车开上回程的高速路时,天已经快黑了。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紫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羽井森坐在我旁边,靠着车窗,闭着眼睛。长长的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呼吸均匀。
他睡着了。
秦佑威从后视镜看了一眼,压低声音说:“他这一个月太拼了。手刚好就拼命训练,教练都拦不住。”
我看着羽井森疲惫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心疼。
“为什么这么拼?”我问。
“因为全国赛。”秦佑威说,“这是他高中最后的机会了。他想赢,想拿到好成绩,想……不留遗憾。”
不留遗憾。
这四个字,沉甸甸的。
车在高速路上平稳行驶,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夜幕渐渐降临,远处的城市亮起万家灯火。
羽井森睡得很沉,直到车子驶进市区,才慢慢醒来。
他睁开眼睛,有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然后转头看向我。
“到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快了。”我说。
他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我睡了多久?”
“一个小时。”
他点点头,看向车窗外:“下周抽签结果就出来了。”
“紧张吗?”秦佑威问。
“有点。”羽井森说,“但更多的是期待。”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我:“全国赛的时候,你真的会每场都来吗?”
“会。”我毫不犹豫。
他笑了,那个笑容在夜色里很温柔。
车在我家楼下停下。
“到了。”秦佑威说。
我下车,羽井森也下了车。
“我送你上楼。”他说。
“不用了,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就送到楼下。”他很坚持。
我们并肩走进楼道。声控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一层一层,像在为我们照明。
走到我家门口时,我停下脚步。
“那,”我说,“你回去好好休息。”
“嗯。”他点头,“下周见。”
“下周见。”
我转身要开门,他忽然叫住我。
“千依翊。”
我回过头。
夜色里,楼道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照亮了他眼睛里认真的光。
“今天的比赛,”他说,“要来看。”
“嗯,一定。”我说。
他笑了,然后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我一下。
很轻,很短暂。
但足够让我记住他怀抱的温度,和他身上汗水干透后干净的气息。
“晚安。”他在我耳边轻声说。
“……晚安。”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然后转身。
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越来越远,最后消失。
我站在门口,很久没有动。
手腕上的护腕和手链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就像他眼睛里的光。
就像他梦想里的光。
就像这个夏天,所有等待和期盼,终于汇聚成的光。
而我,很幸运。
能站在这束光里。
能看着他,一步步走向属于他的舞台。
能陪着他,完成这场迟到了七年的约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