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银杏树下的相遇
初秋的城市,梧桐叶还未落尽,银杏却已迫不及待地铺开一片金黄。我抱着教案穿过校园,脚下踩着落叶,发出细碎的声响。每周四下午的数学建模选修课,是我这学期最期待的时光——不为课程本身,而是因为能路过这片银杏道。
这几个月,从阿姨那里得知羽井森回国的消息后,我的生活没有太大变化,但心底的某个角落被悄悄点亮了。我知道他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正在努力找回自己,这就足够了。我不去打扰,不刻意寻找,只是偶尔在路过篮球场时会多看一眼,经过社区体育中心时会放慢脚步。
但命运的安排总是出其不意。
今天下课后,我被几个学生围着问问题,耽搁了半小时。等解答完所有疑问,天色已近黄昏。我收拾好东西,准备去食堂简单吃点东西,然后回办公室批改作业。
走到银杏大道时,我看见了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背影。
他站在一棵最大的银杏树下,仰头看着满树金黄,侧脸的轮廓在夕阳的余晖中镀上一层暖光。几个月不见,他似乎比在M国时更清瘦了些,但背脊挺直,身形依然是篮球运动员特有的挺拔。他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外套和黑色长裤,手里拿着一个篮球——不是崭新的,而是看得出经常使用的旧球。
我的脚步停住了。
心脏在胸腔里剧烈跳动,像是要挣脱束缚。我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呼吸平稳下来。我知道这一刻迟早会来,只是没想过会如此突然。
他转过身,我们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时间仿佛静止了几秒。银杏叶在风中缓缓飘落,有一片恰好落在他肩头,他没察觉。我看见他的眼睛微微睁大,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惊讶、慌乱、局促,还有一丝我读不懂的陌生。
“井……篮……篮球人。”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比想象中平静。
他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礼貌而疏离的微笑:“千老师。”
这个称呼像一根细针刺进心口。不是“千依翊”,不是“依翊”,而是“千老师”——一个对任何人都适用的普通称谓。
“你怎么在这里?”我问,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像普通的熟人寒暄。
“我……”他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篮球,“路过,看到球场,想进去看看。”
他说谎了。我从阿姨那里知道,他这两个月一直在附近的社区体育中心教孩子打球,偶尔也会来大学球场练习。他不是路过,而是专程来的。
但我没有戳破:“学校的球场晚上对学生开放,非本校人员需要登记。”
“我知道,正准备去登记。”他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篮球表面——这是他紧张时的小动作,即使失忆了,身体还记得。
我们陷入了尴尬的沉默。落叶继续飘,夕阳继续西沉,远处传来学生们的谈笑声。明明应该是久别重逢的场景,却像是两个陌生人初次见面,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你……”我斟酌着开口,“最近怎么样?”
“还好。在教孩子们打球。”他回答得简洁,眼神有些闪躲,“你呢?”
“老样子,上课,做研究,带队训练。”
他的眼睛闪过一丝局促:“嗯。”
又是一阵沉默。我想问他有没有想起什么关于我的事,想问他什么时候准备好见面,想告诉他我一直在这里,不着急,可以等。但话到嘴边,却变成了一句无关紧要的:“天气转凉了,多穿点。”
他点点头:“你也是。”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依翊?”
我转过身,邵泽峰正朝我们走来。他是数学系的副教授,也是校篮球队的技术顾问,这学期开始和我一起负责球队的训练。他三十五岁,斯文稳重,在学校里很受欢迎。
“邵教授。”我打了个招呼。
邵泽峰走到我身边,目光落在羽井森身上:“这位是?”
我正要介绍,羽井森先开口了:“我是千老师的朋友,以前在国外认识。”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但“朋友”两个字,像另一根针刺进我心里。我们曾经是恋人,是彼此生命中最重要的人,现在却只是“朋友”。
“哦?”邵泽峰的眼神在羽井森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转向我,“晚上球队有训练,别忘了。新来的几个大一新生基础不错,但战术意识还差得远。”
“我记得,七点开始。”我说。
邵泽峰点点头,又看向羽井森:“你也打球?看身材像是运动员。”
“以前打过。”羽井森说,“现在……教孩子们。”
“教孩子好啊,”邵泽峰微笑,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有爱心,有耐心。不过教孩子和真正的竞技篮球还是不一样的。”
这句话里的轻蔑太明显了。我看见羽井森的手指收紧了一下,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邵教授,”我打断了他,“我们该去球场了,学生应该已经到齐了。”
邵泽峰看看表:“还有二十分钟,不急。”他转向羽井森,“既然来了,要不要去看看训练?我们校队虽然只是大学生联赛,但水平还不错。”
我皱起眉头。邵泽峰的语气里有一种故意的优越感,像是在展示自己的领域。我知道他一直对我有好感,虽然我明确拒绝过,但他似乎把这理解为“时间问题”。现在看到我和一个陌生男人在一起,他的敌意几乎不加掩饰。
“不用了,”羽井森说,“我该走了。”
“别啊,”邵泽峰说,“既然你和依翊是朋友,那也算是我的朋友。正好,我缺个陪练,要不你来试试?让我们校队的小伙子们看看真正的‘前职业篮球运动员’是什么水平。”
这话已经近乎挑衅了。我看见羽井森的眼神沉了沉。
“邵教授,”我的声音冷了下来,“羽先生还有事。”
“羽先生?”邵泽峰挑眉,“姓羽?这个姓不多见啊。我听说依翊以前有个未婚夫也姓羽,在M国打职业篮球赛的。”
空气瞬间凝固了。
羽井森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他看向我,眼神里充满疑问和……痛苦?他在痛苦什么?是因为不知道这段过去,还是因为知道却无法感受?
“那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平静地说,但手心已经出汗。
邵泽峰似乎很满意这个效果,他拍拍羽井森的肩膀:“开个玩笑,别介意。走吧,一起去球场。”
我知道邵泽峰是故意的。他想看看这个突然出现的“朋友”到底是什么人,想在我面前展示自己的地位,想用这种方式让羽井森知难而退。
而羽井森,在沉默了十几秒后,点了点头:“好。”
我惊讶地看着他。以他现在的状态,面对一群年轻气盛的大学生球员,加上邵泽峰明显的敌意,这绝对不是什么愉快的体验。
“你真的要去?”我低声问。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嗯。我想看看……现在的大学篮球是什么水平。”
为了打消他对我的疑虑,我在耳边补充了一句“不好意思,羽是我未婚夫的姓氏,本来想让邵教授知难而退的,如果你在场上有任何不舒服都可以停止比赛。”
羽井森没有回答,只是低头又点了点头,当时我们头与头的距离只有1厘米,我能感受到我的心跳很快。
羽井森似乎也想起了什么,摸了摸突然发疼的头。
于是,我们三人一起走向体育馆。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邵泽峰走在我左边,羽井森在我右边,中间隔着一步的距离。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风吹落叶的声音。
我能感受到邵泽峰的不悦和羽井森的紧绷。这种氛围让我胃部发紧,像是即将见证一场无声的战争。
体育馆里已经热闹起来。二十多个球员正在热身,运球声、球鞋摩擦地板的声音、呼喊声交织在一起。看到我们进来,几个球员挥手打招呼。
“邵教授!千老师!”
邵泽峰点头回应,然后拍了拍手:“集合一下!”
球员们迅速围拢过来。邵泽峰清了清嗓子:“今天训练前,我给大家介绍一位球友——羽先生,今天特地请他来给大家指导指导。”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羽井森身上。有好奇,有不屑,有审视。这群年轻球员大多是体育特长生,心高气傲,对眼前的羽井森并不看好。
现场一片嘘声。
“是职业运动员吗?”一个高个子中锋挑眉,“哪个队的?没听说过啊。”
邵泽峰微笑:“这就得问羽先生自己了。”
所有人的目光又转向羽井森。我能感觉到他的紧张——不是害怕,而是一种深层次的不安。他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应该属于他的领域,却像个闯入者。
“好了好了,大家散了吧!”我拍拍手,不希望大家再去过多的猜想和谈论我的羽井森
邵泽峰说,“羽先生,既然是依翊的朋友,不如给我们展示一下?正好我们缺个陪练,你跟我们的首发打一场?一对五,十分钟,让我们学习学习。”
这是个陷阱。羽井森已经七年没进行过正规训练,虽然最近开始恢复,但体能和技术都不可能和这群天天训练的大学生相比。而且他是单打独斗,对方是一个配合默契的团队。
“这不公平,”我说,“他一个人对你们五个……”
“没关系,”羽井森打断了我,“可以。”
球员们交换了一个眼神,有兴奋也有不屑。他们显然把这当成了一场娱乐。
“那就开始吧,”邵泽峰说,“羽先生,你需要热身吗?”
“不用。”羽井森脱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简单的黑色T恤。他走到场边,开始活动手腕脚踝,动作专业而流畅。
我看着他的侧脸,夕阳从高窗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那一刻,我仿佛看到了七年前的他——站在球场中央,眼神专注,准备迎接任何挑战。
比赛开始。
邵泽峰挑了五个最好的球员上场,包括那个高个子中锋和一个速度极快的小前锋。羽井森一方只有他自己,这意味着他需要同时负责进攻和防守,几乎没有喘息的机会。
第一个回合,对方控卫带球推进,羽井森站在三分线外防守。控卫做了个假动作,想突破,但羽井森的防守脚步极快,始终挡在他面前。控卫无奈,把球传给小前锋。
小前锋接球,直接加速突破。羽井森迅速补防,但对方一个急停跳投,球进了。
2:0。
场边响起口哨声和掌声。邵泽峰站在我身边,轻声说:“你的朋友球技一般呀。”
我没理他,眼睛紧盯着场上。
下一个回合,羽井森自己带球。对方两人上来包夹,他运球转身,一个背后运球穿过两人之间的空隙,在三分线外起跳——
球划出高高的弧线,空心入网。
2:3。
场边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惊讶的声音。那个投篮的姿势,那个弧线,我都太熟悉了——那是羽井森标志性的投篮动作,即使失忆了,肌肉依然记得。
比赛继续。羽井森明显在保存体力,防守时选择性地放掉一些不太可能进的球,进攻时则用最有效率的方式得分。他的动作不花哨,但干净利落,每一次运球、传球、投篮都恰到好处。
但一个人的体力终究有限。六分钟后,他的呼吸明显加重,脚步也开始变慢。对方抓住机会,连进了三个球。
6:9。
“差不多了,”邵泽峰说,“再打下去没意义。”
“等等。”我盯着场上。
羽井森在底线接球,对方三人围了上来。他没有强行突破,而是做了个传球假动作,然后突然加速,从两人之间的缝隙穿过,来到篮下——
那个高个子中锋跳起来封盖,羽井森在空中转身,避开封盖,反手上篮。
球在篮筐上弹了两下,落进网里。
6:11。
他落地时踉跄了一下,手撑住膝盖,大口喘气。汗水已经浸湿了他的T恤,贴在身上,勾勒出依然结实但略显单薄的身形。
“最后一球!”邵泽峰喊道。
对方控卫带球快速推进,羽井森回防,但速度明显慢了。控卫把球传给底角的小前锋,小前锋接球就投——
羽井森扑了上去,高高跳起。
他没有碰到球,但那个起跳的高度、封盖的动作,让场边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凉气。那不是一个退役七年的人应该有的弹跳。
球进了。
8:11。比赛结束。
羽井森站在原地,双手撑膝,低着头,汗水一滴滴落在地板上。他的肩膀起伏着,呼吸声在安静的体育馆里格外清晰。
球员们围了过来,刚才的轻视和不屑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羽教练,你那个转身跳投太帅了!”
“防守脚步怎么练的?教教我们!”
“你真是七年没训练?这水平打业余联赛绰绰有余啊!”
羽井森直起身,擦了把汗,露出一个疲惫但真诚的微笑:“你们打得很好。配合默契,战术执行到位。”
邵泽峰的脸色不太好看。他本想看羽井森出丑,没想到反而让他展示了实力。
“好了,都去训练吧。”邵泽峰拍拍手,“羽先生累了,让他休息。”
球员们散开,开始常规训练。邵泽峰走到羽井森面前,伸出手:“不错。”
羽井森握住他的手:“谢谢。你们……你的球队很有潜力。”
“你也不差,”邵泽峰说,“以后可以常来,给孩子们指导指导。”
这话听起来客气,但我知道他并不真心。他只是想展示自己的大度。
“我该走了,”羽井森说。
他走向场边,拿起外套和篮球。我跟着他走出体育馆,留下邵泽峰在后面指挥训练。
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路灯亮起,银杏叶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金色。
“你……”我开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没事,”他说,声音有些沙哑,“就是有点累。”
“为什么要答应打那场球?”我问,“你可以拒绝的。”
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我。路灯的光照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眼中复杂的情绪——不甘、疲惫,还有一丝……自我厌恶?
“我想知道,”他轻声说,“现在的我,到底还能不能打专业的篮球赛。”
“你能,”我说,“你刚才的表现所有人都看到了。”
他摇摇头,没有说话。我们继续往前走,快到校门口时,他开口:“刚才邵教授说的……你以前的未婚夫……”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是真的吗?”他问。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是真的。他叫羽井森,是个职业篮球运动员,七年前在国外失踪了。”
他的眼神闪烁着痛苦的光芒:“那你……还在等他吗?”
这个问题,我回答过自己无数次,但第一次被问出来,尤其被当事人问出来,却让我喉咙发紧。
“我不等了,”我说,看见他眼中一闪而过的失落,然后补充道,“因为我想我已经等到他了。”
他愣住了。
“只是他还不想见我,”我继续说,“没关系,我可以等。等多久都可以。”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转过头去,不让我看见他的眼角的泪痕。“我先走了,千老师!”
“路上小心。”
他点点头,急匆匆地转身走进夜色中。我看着他的背影,直到消失在街角。
风又起,银杏叶纷纷扬扬地落下。
现在,他回来了,即使不记得那些承诺,但依然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我——用他的骄傲,用他的坚持,用他笨拙但真诚的努力。
这就够了。
我转身走回校园,心里前所未有地平静。七年的等待没有白费,他依然是那个值得等待的人。
只是这一次,换我来保护他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