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八章 疗愈时光
羽井森的医生给他开了一周的“强制休假”,听起来像某种惩罚,但他决定把它当作礼物。
“这周,”他告诉我,“我要做三件事:养伤,读书,陪你。”
“陪我?”我挑眉,“你不训练了?”
“教练说,这周我的任务是‘忘记篮球’。”他苦笑,“但我觉得,记住一些篮球之外的东西,也很重要。”
于是,周一开始,我们进入了一种奇妙的“疗愈模式”。
周一早晨,我在图书馆准备竞赛时,收到了他的消息:
【在哪儿?】
【图书馆四楼。】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图书馆门口,戴着毛线帽,围着围巾,像个普通的大学生——如果忽略他190公分的身高和运动员的体格的话。
他手里拿着两杯热可可,在我对面坐下。
“给你的。”他递过来一杯。
“谢谢。”我接过,手心立刻暖和起来,“你怎么来了?不是要养伤吗?”
“养伤也可以在图书馆养。”他笑笑,从背包里拿出一本书——不是训练手册,而是一本小说,《追风筝的人》。
“你……看小说?”我有些惊讶。
“教练推荐的。”他说,“他说我需要接触篮球之外的世界。”
我们在图书馆坐了一上午。我继续准备竞赛,他安静地看书。偶尔抬头,能看见他专注的侧脸——和看战术板时不同,那是种更放松、更柔软的专注。
中午,我们去食堂吃饭。他右手还缠着绷带,用左手笨拙地拿筷子。
“我帮你吧。”我说。
“不用。”他摇头,“我得学会用左手。”
他夹菜的动作很慢,好几次夹起来的菜都掉回盘子里。但他不气馁,一次次尝试。
“其实,”他说,“换只手做事,感觉挺新奇的。像重新学习怎么生活。”
下午,我们去了校医院复查。医生检查了他的手腕,满意地点头:“恢复得不错,但还是要继续休息。这周可以做一些轻度的活动,但绝对不能碰球。”
“知道了。”羽井森答应得很爽快。
从医院出来,我们沿着校园的小路慢慢走。冬日的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暖的。
“你想去哪里?”他问。
“不知道。”我说,“你想去哪里?”
“我想……”他想了想,“去一个没有篮球,也没有数学的地方。”
我们相视一笑。
最后,我们去了学校的艺术馆。那里正在举办一个当代艺术展,展品抽象而奇特。
“这个是什么?”羽井森站在一幅画前,皱着眉。
画布上只有几种颜色的大块涂抹,看不出具体的形象。
“不知道。”我老实说,“也许……是表达一种情绪?”
我们看了一圈,大部分作品都看不懂,但很有趣。
“艺术和数学其实很像。”我忽然说,“都在寻找某种秩序,某种美。只是表达方式不同。”
“那篮球呢?”他问,“篮球有美吗?”
“有。”我很肯定,“你打球的时候,就很美。”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谢谢。”
“不客气。”
我们在艺术馆待到闭馆,然后去吃了简单的晚餐。一整天,我们没有谈论篮球,也没有谈论数学,只是像两个普通的大学生,过着普通的一天。
但这样的普通,对我们来说,却很珍贵。
周二,羽井森提议去郊外。
“医生说我可以适当活动,但不能剧烈运动。”他说,“所以我想去走走。”
我们坐公交车去了郊区的一个森林公园。冬天的树林很安静,树叶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指向天空。地面上有积雪,踩上去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这里真好。”羽井森深吸一口气,“空气很清新。”
我们沿着小路慢慢走。他的右手还吊着绷带,但左手很自然地牵着我的手。
“小时候,”他说,“我经常一个人去家附近的公园。不是去打球,就是去坐着,看天,看树,看人。”
“那时候在想什么?”
“想很多。”他回忆着,“想妈妈为什么那么忙,想爸爸为什么离开,想我以后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现在还想吗?”
“偶尔。”他点头,“但更多的是想现在,想未来。”
我们走到一个小湖边,湖面结了冰,像一面巨大的镜子。
“你会滑冰吗?”我问。
“会一点。”他说,“但右手伤了,可能不行。”
“那就看着。”
湖边有租冰鞋的小店,我租了一双,小心地走上冰面。冰很滑,我一开始摇摇晃晃,但很快找到了平衡。
羽井森坐在湖边的长椅上,看着我。阳光照在冰面上,反射出耀眼的光。
我慢慢滑着,转着圈。冰鞋划过冰面的声音很清脆,像某种音乐。
滑了一会儿,我回到岸边,在他身边坐下。
“好玩吗?”他问。
“好玩。”我点头,“像在飞。”
“我也想试试。”他看着湖面,眼神里有渴望。
“等你的手好了,我们一起来。”
“好。”
我们在湖边坐了很久,看着冰面上的其他人——有情侣手牵手滑冰,有孩子摔倒又爬起来,有老人在岸边慢慢散步。
生活就在眼前,简单而真实。
“有时候我觉得,”羽井森轻声说,“我们太急了。急着训练,急着比赛,急着拿成绩,急着证明自己。却忘了,生活本身就很美好。”
“是啊。”我靠在他肩上,“忘了享受过程,忘了感受当下。”
“所以这一周,”他说,“我要好好享受。享受养伤的时间,享受和你在一起的时间,享受……什么都不用证明的时间。”
“然后呢?”我问,“一周后,重新开始?”
“嗯。”他点头,“但心态会不一样。不再是为了证明什么,而是因为喜欢,因为享受。”
“那我也要调整心态。”我说,“不再为了竞赛而学数学,而是因为喜欢,因为有趣。”
我们相视一笑,达成了某种默契。
周三,我们尝试了烹饪。
在我宿舍的公共厨房,羽井森坚持要自己做一顿饭——用左手。
“医生说,做一些精细的手部活动,有助于恢复。”他解释,“而且,我想给你做饭。”
我们买了简单的食材:鸡肉、蔬菜、米饭。菜谱是从网上找的,看起来很简单的炒饭。
但实际操作起来,困难重重。
羽井森用左手拿刀切菜,动作笨拙得像个孩子。胡萝卜切得大大小小,洋葱切得眼泪直流。
“我来吧。”我提议。
“不。”他很坚持,“我要自己完成。”
他花了整整一个小时,才把食材准备好。然后开始炒菜——左手拿锅铲,很不习惯,好几次差点把菜翻出锅外。
但最终,一盘卖相不怎么样的炒饭完成了。
“尝尝。”他期待地看着我。
我尝了一口——盐放多了,胡萝卜有点生,但……很好吃。
“怎么样?”他问。
“很好吃。”我很真诚,“真的。”
“骗人。”他自己尝了一口,皱起眉,“太咸了。”
“但心意是好的。”我笑了,“而且,这是你第一次给我做饭。”
他看着我,也笑了:“那下次我再试试,一定会更好。”
“好。”
我们一起吃完那盘咸得过分的炒饭,却觉得比任何大餐都美味。
饭后,我们一起洗碗。他左手拿海绵,我右手拿碗,配合默契。
“像这样,”他说,“慢慢来,也能把事情做好。”
“嗯。”我点头,“不急,不躁,一步一步来。”
周四,我们去了电影院。
不是看最新的商业大片,而是一部很老的文艺片,讲述一个钢琴家的故事。电影很安静,节奏很慢,但很美。
黑暗中,羽井森握着我的手。他的手掌很暖,很有力。
电影里,钢琴家说:“音乐不是为了取悦别人,而是为了表达自己。”
羽井森的手紧了紧。
电影结束后,我们坐在影院外的咖啡厅,讨论电影。
“那个钢琴家,”羽井森说,“让我想到了自己。以前我打球,是为了取悦别人——取悦教练,取悦观众,取悦……你。但现在我想,也许应该更多地为表达自己而打。”
“怎么表达?”我问。
“用我的方式。”他说,“用我喜欢的节奏,用我享受的风格,用我自己的理解。”
“那可能会输。”我很现实。
“可能会。”他点头,“但至少,那是真实的。真实的失败,比虚假的胜利更有价值。”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一种新的光芒——不是胜负欲,不是压力,而是一种更内在的坚定。
“我也会。”我说,“用我喜欢的方式学数学。享受过程,而不是只追求结果。”
“那我们说好了?”他伸出手。
“说好了。”我握住他的手。
周五,羽井森的手腕恢复得差不多了。医生拆了绷带,说可以开始轻度训练。
“但记住,”医生叮嘱,“不要急,慢慢来。你的手需要时间适应。”
下午,我们去了训练馆。不是去训练,而是去……看孩子们训练。
那是学校组织的篮球兴趣班,一群七八岁的孩子,在教练的指导下学习基本功。他们的动作很稚嫩,投篮姿势千奇百怪,但每个人都笑得很开心。
羽井森坐在场边,看得很认真。
“想起小时候了?”我问。
“嗯。”他点头,“我第一次打球的时候,也像他们这样,什么都不懂,但就是开心。”
一个孩子投篮,球砸在篮筐上弹了回来,滚到场边。羽井森用左手捡起球,很轻地投出去——球进了。
“哇!”孩子们围过来,“哥哥好厉害!”
羽井森笑了,那种笑容很放松,很纯粹。
“你们好好练,”他对孩子们说,“以后也会很厉害的。”
“哥哥,你能教我们吗?”一个男孩问。
羽井森看了看自己的右手,然后点头:“好,但我只能用左手教。”
他用左手示范运球,虽然不熟练,但很认真。孩子们围着他,学得很认真。
我看着那个画面,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这才是他应该有的样子——享受篮球,分享篮球,而不是被篮球压垮。
训练结束后,孩子们依依不舍地跟他告别。
“哥哥,你还会来吗?”
“会。”羽井森承诺,“等我的手好了,就来教你们打球。”
从训练馆出来,天已经黑了。
“感觉怎么样?”我问。
“很好。”他说,“虽然没训练,但感觉……更接近篮球了。”
“更接近?”
“嗯。”他点头,“不是作为运动员,而是作为一个喜欢篮球的人。”
我们慢慢走回学校。冬夜的星空很亮,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这一周,”羽井森说,“是我这一年里,最轻松的一周。”
“也是最充实的一周。”我说。
“是啊。”他笑了,“养好了伤,读完了书,做了饭,看了电影,还教了孩子打球。最重要的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我:“最重要的是,和你在一起。”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羽井森,”我叫他。
“嗯?”
“等你手好了,重新开始打球的时候,”我很认真,“我会在场边,看着你。不是看那个为了赢球而拼命的你,而是看那个因为喜欢而享受的你。”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光在闪动。
“好。”他说,“那你也要答应我,竞赛的时候,不要只是为了赢,要享受解题的过程。”
“我答应你。”
我们拉钩为誓,在冬夜的星空下。
疗愈的一周结束了。
但疗愈的效果,才刚刚开始。
我们找回了最初的心情,找到了新的方向。
虽然前路依然有挑战,有困难,有瓶颈。
但至少,我们知道该怎么走了。
知道要带着喜欢,带着享受,带着彼此的陪伴。
一步一步,稳稳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