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七年之寻
羽井森离开贫民窟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雨水混着贫民区特有的尘埃和垃圾的气味,形成一层灰蒙蒙的雾霭。他背着一个破旧的背包,里面除了篮球和几件衣物,还有那张从报纸上剪下的关于“羽井森”的报道。
他记得陈姐在铁皮屋门口抱着孩子对他说:“如果找不到答案,这里永远是你的家。”
羽井森的第一站是报社。他拿着那张旧报纸,询问关于“羽井森”的更多信息。接待他的记者是个中年男人,看了看报纸,又看了看他。
“这个人啊,”记者说,“失踪快一年了。你是他什么人?”
“可能……是我。”羽井森迟疑地说。
记者仔细打量他:“你看起来确实有点像,但瘦太多了,而且……”他指了指羽井森的穿着。
羽井森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发白的衣服和磨损的鞋子。在贫民区生活几个月后,他已经完全融入了那里的状态。
“我需要证据。”记者说,“指纹、DNA,或者至少能证明身份的东西。”
“我什么都没有。”羽井森诚实地说。
记者叹了口气:“那你先去警局报备吧。如果真是他,他的家人应该已经备案了。”
羽井森去了警局。接待的警察听了他的描述,调出了失踪人口档案。
“羽井森,中国籍,职业篮球运动员,三年前加入发展联盟……”警察念着档案,“在回程途中发生车祸,车辆坠入河中,司机死亡,羽井森失踪,推测已死亡但尸体未找到。”
“会不会我就是他,没有死。”羽井森说。
警察看着他:“你能提供什么证据证明你是羽井森?”
“我……我记得一些篮球战术。”羽井森说着,拿起桌上的笔和纸,迅速画出了一个复杂的进攻战术图,“这是‘三角进攻’的变体,适合有强力中锋的球队使用。还有这个,挡拆后的外切战术,需要投手有稳定的三分能力……”
警察看着他画出的专业图示,眼神变得认真起来:“等等,我联系一下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
当时负责这个案子的警员来了,他仔细询问了羽井森关于车祸的记忆,但羽井森什么都想不起来。
“头部创伤可能导致逆行性遗忘,但如果你真是羽井森,为什么会在贫民区醒来,而不是在医院?”
这也是羽井森想知道的。
警员带他做了指纹比对和DNA检测。等待结果需要几周时间。在这期间,羽井森无处可去,只能在城市里流浪,偶尔打零工维持生计。
一天,他在一家体育用品店外看到电视上正在播放发展联盟的比赛。屏幕上闪过一个熟悉的面孔——一个中国女孩,坐在场边,手里拿着战术板,正和教练说着什么。
羽井森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女孩……他好像认识她。虽然不记得名字,不记得关系,但那种熟悉感像电流一样穿透全身。
他想冲进店里问店员那是谁,但电视画面已经切换到了比赛。
“刚才那个女孩,”他激动地拦住一个从店里出来的顾客,“电视上那个,拿着战术板的,是谁?”
顾客看了他一眼:“你说千助理?球队的篮球分析师,很厉害的,据说用数学模型预测战术。”
千助理。千。
一个字,像钥匙打开了一扇尘封的门。羽井森的头痛起来,一些碎片闪过——图书馆里,一个女孩在解数学题;篮球场边,她拿着笔记本记录数据;深夜的房间里,他们一起看比赛录像……
“千……”他喃喃道。
“你认识她?”顾客好奇地问。
“可能。”羽井森说完,转身离开。
他决定去发展联盟球队的训练馆。如果他真是羽井森,那么那里的人应该认识他。
训练馆在城市另一端。羽井森花了身上大部分钱坐公交车去。到达时已经是下午,训练刚结束,球员们陆续离开。
羽井森站在门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一个保安走过来:“需要帮忙吗?”
“我……我想找球队的人。”羽井森说。
保安的眼神变得警惕:“你是什么人?”
“我可能……这个人。”羽井森拿着印有他照片的报纸。
保安仔细打量他,然后摇摇头:“很多人来过,都说自己是羽井森。如果你是来骗钱的,现在离开还来得及。”
“我不是骗子。”羽井森坚持道,“让我见见教练,或者球队经理,他们会认识我。”
保安正要说什么,一辆车停在了训练馆门口。车门打开,一个女孩走了出来——正是电视上那个拿着战术板的女孩。
羽井森的呼吸停止了。
女孩大约二十出头,黑色长发扎成马尾,穿着简单的运动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她边走边看手机,没有注意到站在门口的羽井森。
“千助理!”保安打招呼。
女孩抬起头,露出一个微笑:“下午好,乔。”
她的声音。羽井森记得这个声音。不是具体的记忆,而是感觉——温暖、熟悉,像很久以前听过无数次的旋律。
女孩从他身边走过,进了训练馆。羽井森想喊她,但喉咙发紧,发不出声音。他想追上去,但保安拦住了他。
“我说了,你不能进去。”
“刚才那个女孩……”羽井森艰难地说,“她叫千什么?”
“千依翊,球队的分析师。”保安说,“如果你是羽井森的粉丝,我告诉你,她已经够难过的了,别再来打扰她。”
千依翊。这个名字像一把锤子敲在羽井森心上。
他站在原地,看着训练馆的大门关上,看着那个女孩消失在视线中。那么近,又那么远。
那天晚上,羽井森在训练馆附近找了个地方过夜——一个公园的长椅。他睡不着,一直在想千依翊。如果她认识羽井森,如果她和他有关系,那么为什么保安说她“已经够难过了”?
第二天,羽井森又去了训练馆。这次他等在远处,希望能再次见到千依翊。下午三点左右,她出来了,这次没有开车,而是步行。
羽井森跟了上去。
千依翊去了附近的咖啡馆,买了咖啡,然后走向一个公园。她在长椅上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羽井森躲在树后,远远地看着她。
她的侧脸很专注,偶尔皱眉,偶尔微笑。阳光照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轮廓。羽井森的心跳得很快,那种熟悉感越来越强烈。
他想走过去,告诉她自己可能认识她。但他没有。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这时,千依翊接了一个电话。她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一些片段:
“……还没有消息……我知道,妈妈,但我不能放弃……DNA比对?已经做了几十个了,都不是他……但我相信他还活着……”
她的声音哽咽了。羽井森看到她把脸埋在手里,肩膀微微颤抖。
她在哭。为了他。
那一刻,羽井森几乎要冲过去。但他停住了。如果他不是羽井森呢?如果他只是长得像,只是巧合呢?那会给她带来更大的伤害。
他悄悄地离开了公园。
几天后,DNA比对结果出来了。警员联系了他。
“结果出来了,”她说,“你的DNA与羽井森的样本不匹配。”
羽井森感到一阵眩晕:“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不是羽井森。”警员的声音带着同情,“我很抱歉。也许你只是长得像,或者巧合。”
“但我记得那些战术……”
“可能是你在哪里看过,或者你也是个篮球运动员。”警员说,“但你不是羽井森。他的家人已经承受了太多虚假的希望,我不能让你再去打扰他们。”
羽井森离开了警局。他不是羽井森。那他又是谁?
那天晚上,他在河边坐了很久。河水在黑暗中静静流淌,像时间,带走了过去,也带走了他的希望。
也许他该回贫民区去。至少那里的人需要他,至少他在那里有意义。
但他想到了千依翊哭泣的样子。如果她还在寻找羽井森,如果还有一丝可能……
不,DNA已经证明了他不是。科学不会说谎。
羽井森(他仍然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但习惯了这个称呼)在城市里又待了几个月。他找了一些零工,继续流浪。有时候他会去训练馆附近,远远地看着千依翊进进出出。他知道自己不该这样做,但他控制不住。
一次,他看到她和一个年轻男人一起走出训练馆。男人穿着西装,看起来很体面。他们边走边聊,千依翊笑得很开心。
羽井森感到一阵刺痛。那不是嫉妒——他没有资格嫉妒——而是一种失落。也许她已经走出来了,也许她开始了新的生活。那么他就不该再打扰她。
他决定离开这座城市。
羽井森开始了在M国各地的流浪。他打过各种零工:农场采摘工、仓库搬运工、餐馆洗碗工。每到一处,他都会去当地的篮球场打球,教孩子们技巧。有时候他会在报纸上看到关于千依翊的报道——她已经成为发展联盟小有名气的分析师,她的数学模型帮助球队取得了好成绩。
他为她高兴,但也感到距离越来越远。
一年后,他来到了另一个城市。在一家体育酒吧,他看到了电视上正在播放发展联盟的比赛。解说员提到了千依翊:“这位年轻的分析师今天没有出现在场边,据说是去参加一个数学与体育的研讨会。”
羽井森正要离开酒吧,突然看到了电视屏幕下方的一行字:“研讨会地点:本市大学体育馆。”
他的心猛地一跳。她在这里,就在这座城市。
那天下午,羽井森去了大学。体育馆外挂着研讨会的横幅,人来人往。他躲在远处的树后,等待着。
下午四点左右,研讨会结束了。参会者陆续走出体育馆。羽井森紧张地寻找着千依翊的身影。
然后他看到了她。她和几个学者模样的人一起走出来,正在讨论什么。她看起来成熟了一些,更自信了,但眼神里依然有一种他记得的专注。
羽井森几乎要冲过去了。他想告诉她,虽然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但他认识她,他记得她的名字,记得和她有关的感觉。
但他再次停住了。一个男人从后面追上了千依翊,递给她一份文件。他们交谈了几句,男人很自然地揽了一下她的肩膀。
羽井森转过身,离开了。
那天晚上,他在大学附近的公园长椅上过夜。深夜,下起了雨。他没有躲避,任凭雨水打在身上。
他想,也许有些错过是注定的。也许他和千依翊之间,本来就隔着无法跨越的距离——不只是记忆的缺失,还有时间的流逝,生活的变化。
第二天,他决定回贫民区去。
回到贫民区时,陈姐的孩子已经会走路了。看到羽井森回来,陈姐又惊又喜:“篮球人!你回来了!”
“我回来了。”羽井森简单地说。
他没有找到自己的过去,但他找到了回来的理由——这里有人需要他。
孩子们看到他回来,都很高兴。篮球场还是那个破旧的样子,但孩子们长大了些,球技也进步了。羽井森重新开始教他们打球,也开始帮助陈姐和其他需要帮助的人。
时间一天天过去。羽井森逐渐接受了“篮球人”的身份。他不再去寻找过去,而是专注于现在——教孩子们篮球,帮助邻居们,在这个被遗忘的地方创造一点点的改变。
他建立了小小的篮球训练班,用捡来的材料制作训练器材。他教孩子们不只是篮球技巧,还有纪律、团队合作、永不放弃的精神。越来越多的孩子加入,甚至有一些大人也开始来看他们训练。
陈姐在他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份稳定的工作,搬出了铁皮屋,住进了稍微好一点的房子。但她还是经常回贫民区帮忙,带着女儿。
“你改变了这里。”一天,陈姐对他说。
羽井森摇摇头:“是大家自己改变的。我只是给了他们一个篮球。”
“不,”陈姐认真地说,“你给了他们希望。你让他们知道,即使在这样的地方,也可以有梦想,也可以努力变得更好。”
羽井森没有说话。他不知道什么是希望,但他知道自己在这里找到了归属感。虽然记忆仍然空白,虽然过去仍然神秘,但现在,他有了一群需要他的人,有了一份可以投入全部心血的事情。
就这样,七年过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