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樱花与决策
四月,校园的樱花开了。不是日本那种如云似霞的盛大,而是零散的几棵,在古老的建筑间点缀着温柔的粉白色。我抱着一摞论文从数学系楼走出来,看着那些花瓣在春风中飘落,突然想起羽井森说过的一句话:“樱花的美在于短暂。因为短暂,所以珍贵。”
手机震动,是安德森教授的邮件:“下午三点,我办公室,重要谈话。”
重要谈话。这三个字让我心跳加速。在学术界,这通常意味着要么是极好的消息,要么是极坏的消息。我看了看表,还有两小时。回宿舍换件正式点的衣服?但想想又觉得没必要——如果是坏消息,穿得再正式也没用。
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试图继续工作,但无法集中注意力。窗台上的仙人掌长高了一点点,新生的刺在阳光下闪着微光。我给它浇了点水,想起羽井森那边的那一半——上周视频时他得意地展示,说他那边的长得更好。
“因为我这边阳光更充足。”他当时说。
“冬天会过去的,我的也会赶上来的。”我不服气。
这种幼稚的竞争,成了我们之间的小乐趣。
下午两点五十,我走进数学系楼。走廊很安静,只有我的脚步声和远处隐约的讨论声。经过安德森教授办公室时,门关着,但里面传来说话声——不止他一个人。
我犹豫了一下,在门外等着。两点五十五,门开了,一个我没想到的人走了出来——戴维斯教授,系里的另一位资深教授,也是研究生项目主任。
“依翊,”他看见我,点点头,“进去吧。安德森在等你。”
我的心沉了一下。两个教授?这肯定不是普通的谈话。
安德森教授的办公室里,茶已经泡好了。他示意我坐下,表情很严肃,但不是生气的严肃,更像是在斟酌词句。
“戴维斯教授刚走。”他开门见山,“我们谈了你的事。”
我握紧了放在膝盖上的手。“我的事?”
“你的学术前景。”安德森教授推过来一份文件,“这是全球科学基金会的青年学者奖申请。戴维斯教授和我都认为,你应该申请。”
我接过文件,快速浏览。青年学者奖是给博士生和刚毕业的博士的,是很重要的荣誉——获奖者通常被认为是未来学术界的明星。
“但……我还没发表什么重要论文。”我诚实地说,“R国的会议报告反响不错,但论文还没正式发表。”
“这正是我要说的第二件事。”安德森教授又递给我一份文件,“《数学年刊》接受了我们的论文。”
我愣住了。《数学年刊》是数学界最顶尖的期刊之一,发表在那上面的论文,几乎可以保证学术生涯的成功起步。
“真的?”我的声音有些颤抖。
“真的。”教授难得地笑了,“审稿人评价很高,说我们的方法新颖,证明严谨。他们只要求做几处小修改。”
我看着那份接受通知,感觉世界在旋转。几个月前,我还在会议上经历惨痛的失败;几个月后,我们的论文被《数学年刊》接受了。
“所以现在,”安德森教授继续说,“你有了一篇即将发表在顶尖期刊的论文,有重要会议的成功报告,还有我和戴维斯教授的全力推荐。青年学者奖,你有很大希望。”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消化这些信息。“如果……如果我申请并获奖,会有什么义务吗?”
“需要在M国的研究机构工作至少两年。通常是留在本校做博士后,或者去其他顶尖大学。”教授看着我,“但这不是义务,是机会。而且这笔资助可以让你自由选择研究方向,有充足的时间做真正有意义的工作。”
自由。这两个字对学者来说,有着不可抗拒的吸引力。但同时,也意味着更长的留在M国的时间。
“我需要考虑一下。”我说。
“当然。”安德森教授点头,“但不要考虑太久。申请截止日期是五月底。而且,”他顿了顿,“戴维斯教授提到,如果你决定申请,系里可能会考虑给你一个特殊的联合职位——既做研究,也参与本科教学。这对你未来规划很有帮助。”
离开办公室时,我感觉脚步有些虚浮。樱花还在飘落,一片花瓣落在我的肩头,我没有拂去。
回到宿舍,我坐在书桌前,看着窗外。四月的校园很美,但此刻的美景让我感到的不是愉悦,而是迷茫。机会就在眼前——青年学者奖,《数学年刊》的发表,成功的捷径。这些都是我来到M国时梦想的东西。
但这也意味着更长时间留在M国,更长时间的异地。
手机响了,是羽井森。我犹豫了一下,接通。
“刚训练完。”他的声音里有疲惫,但很有活力,“膝盖今天感觉特别好,教练说如果保持这个状态,下周可能让我多打几分钟。你怎么了?声音听起来不对劲。”
“教授找我谈话了。”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他——论文被接受,青年学者奖,可能的职位。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恭喜。”最后他说,声音很真诚,“这是你应得的。”
“但这也意味着……我可能要在M国待更久。”我轻声说,“如果申请青年学者奖,需要至少两年。如果拿到职位,可能更久。”
“我知道。”他的声音很平静,“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太优秀了,不可能不成功。”
“那你呢?”我问,“你的合同夏天就到期了。如果……如果我不能很快回国,你会怎么选择?”
又一次长久的沉默。我能听到电话那头还有他轻轻的呼吸声。
“依翊,”他终于开口,“还记得我们说过的话吗?我们各自有自己的轨道,但方向一致。”
“记得。”
“所以现在,我们都要在自己的轨道上继续前进。你去争取青年学者奖,去《数学年刊》发表论文,去追求你的数学梦想。我继续打球,继续康复,继续寻找我在篮球世界里的位置。”他顿了顿,“距离和时间,是我们必须面对的现实。但爱,是我们选择坚守的东西。”
我的眼眶发热。“但这样公平吗?你为了我……”
“不是为了你。”他打断我,“是为了我们。为了我们未来能站在平等的位置上相爱,而不是一方牺牲,一方愧疚。”
那天晚上,我们视频聊到很晚。不是讨论具体的计划,而是分享彼此的想法和感受。他告诉我,教练对他的表现很满意,可能会续约。虽然角色不大,薪水不高,但至少还在职业篮球的世界里。
“而且,”他说,“我最近在读一些运动科学的书,还在学数据分析。也许未来,即使不打球了,也能在篮球行业找到位置。”
“数据分析需要数学。”我提醒他。
“所以你不是教过我吗?”他笑了,“虽然只学了皮毛,但至少知道怎么跟数据分析师沟通了。”
我们就这样聊着,从严肃的未来规划,到日常的琐碎小事。挂断前,他说:“无论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你。但请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做让你自己最骄傲的决定。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教授,甚至不是为了数学。为了你自己。”
那一夜,我失眠了。凌晨三点,我爬起来,打开台灯,拿出纸笔。不是写数学,而是列清单——如果申请青年学者奖的利与弊。
利:学术机会,经济支持,职业前景,研究自由。
弊:更长时间在M国,与井森的分离,可能错过国内的机遇,学术压力。
但看着这些条目,我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我在用理性分析一个情感决定。而有些决定,是无法用利弊来衡量的。
我放下笔,走到窗边。夜晚很安静,远处图书馆的灯光还亮着。我想起第一次走进数学系楼时的敬畏,想起第一次听安德森教授讲课时的震撼,想起解开难题时的狂喜,也想起失败时的沮丧。
数学是我的热爱,是我的天赋所在,是我选择的路。
但羽井森是我的爱,是我的支撑,是我选择的人。
两者都需要时间,都需要承诺,都可能要求牺牲。
凌晨四点,我给安德森教授发了一封邮件:
【教授,感谢您的信任和机会。我决定申请青年学者奖。我想挑战自己,看看我的数学能走多远。无论结果如何,这个过程本身就有价值。
关于联合职位的提议,我希望能有更多时间考虑。因为这不只是学术决定,也是人生决定。
谢谢您的理解。
千依翊】
发送后,我感到一种奇怪的平静。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我接受了问题的复杂性。人生不是数学题,没有唯一解,只有不断调整的近似解。
早晨七点,教授回复了:“明智的决定。申请材料准备好后发给我。至于职位的事,你有整个夏天的时间考虑。”
那天下午,我去找了林晓霞,我们坐在河畔的长椅上,看着河面上的帆船。
“所以你申请了?”她问。
“嗯。”
“那羽井森那边呢?”
“他支持我。”我顿了顿,“但我知道他在担心。他的合同夏天到期,未来不确定。如果成功了,我要在M国至少再待两年……”
“两年很快的。”林晓霞拍拍我的手,“而且现在通讯这么方便,你们可以经常见面。重要的不是距离,是心在一起。”
“我知道。”我看着河面上飞翔的海鸥,“但我有时候会害怕……害怕时间会改变一些东西。”
“时间确实会改变东西。”林晓霞很现实,“但它也会让一些东西更坚固。你和羽井森经历了那么多——七年的等待,集训,伤病,枪声……如果这些都没能把你们分开,那两年、三年又算什么呢?”
她的话像一剂强心针。是啊,我们经历了那么多,难道会败给时间和距离吗?
在回学校的路上,我给羽井森发了条消息【我决定申请了。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我尝试了。】
他很快回复【为你骄傲。无论你去哪里,我都会找到看你的方式。】
我看着那句话,笑了。窗外的风景飞逝,春天正盛。
也许这就是成长——不是找到所有问题的答案,而是学会带着问题生活。不是避免所有困难,而是在困难中依然选择前进。
樱花还在飘落,短暂而美丽。
而我的数学之路,还要继续。
带着论文被接受的喜悦,带着申请奖项的忐忑,带着对未来的期待和不安。
但这一次,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四千公里外,有爱我的人在为我加油。
而在数学的世界里,有无数前辈和同行在探索同样的真理。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勇敢地,继续向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