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九章 普林斯的秋天
飞机降落在纽瓦克自由国际机场时,是当地时间下午三点。透过舷窗,我看到了与家乡和里约都不同的天空——一种清澈的、近乎透明的蓝,大朵白云缓慢移动,阳光明亮而直接。
我深吸一口气,解开安全带。十三个小时的飞行,跨越半个地球,我终于站在了M国的土地上。
取行李,过海关,与接机人员会合。普林斯大学安排了一个中国学生志愿者来接新生,是个戴着眼镜的男生,叫李明毅,数学系博士三年级。
“千依翊是吧?欢迎来到M国。”他确认了我的名字,帮我推起行李车,“车在外面,到学校大概四十分钟。”
车子驶上M国的高速公路,窗外的景色从机场附近的工业区逐渐变成郊区的绿树和草坪。我的手机自动切换了时区,现在是M国东部时间下午三点半,BJ应该是凌晨三点半。
我发了条消息给父母:“安全抵达。”又给羽井森发:“到了,正在去学校的路上。”
几分钟后,父母的回复来了:“好好休息,注意安全。”羽井森没有立刻回复,他那边应该是凌晨,大概在睡觉。
车子驶入M国小镇时,我被眼前的景象吸引了。街道两旁是高大的橡树和枫树,叶子已经开始染上秋色,红黄绿交织,像打翻的调色盘。古老的石砌建筑,爬满常春藤的墙壁,骑着自行车穿梭的学生——一切都与我想象中的M国大学城吻合,又比想象中更美。
“这就是主校区了。”李明毅介绍,“数学系在范氏大楼,我先带你去宿舍放行李。”
我的宿舍在一栋新建的研究生公寓里,两人间,但室友还没到。房间不大,但干净整洁,有独立卫生间和小厨房。窗外能看到一片草坪和远处的哥特式建筑尖顶。
“今天好好休息,明天我带你熟悉校园和办手续。”李明毅留下他的联系方式,“有任何问题随时找我。”
“谢谢师兄。”
关上门,房间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窗外传来隐约的钟声和学生的说笑声,陌生的语言,陌生的环境。我坐在床上,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孤独感。
这就是我选择的路。离开熟悉的一切,来到地球的另一端,独自面对未知。
我打开行李箱,开始整理东西。衣服挂进衣柜,书籍放在书桌上,照片贴在墙上——家人的合影,中国队六个人的照片,还有羽井森的单人照。看到他的笑容,我的心里温暖了一些。
手机震动,羽井森的视频邀请来了。
“到了?”他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背景是训练馆,看起来刚结束训练。
“嗯,刚到宿舍。”我把镜头转向窗外,“看,普林斯。”
“很漂亮。”他说,“比照片上还漂亮。”
“你那边呢?训练怎么样?”
“老样子。”他顿了顿,“你一个人……害怕吗?”
我说:“有一点。但必须适应。这里是我梦寐以求的地方。”
“那就好。”他笑了,“记住,你不是一个人。我在这里,随时可以视频。你爸爸妈妈也在担心你,每天给他们报个平安。”
“知道。”
我们聊了一会儿,他要去开会,挂了视频。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我继续整理行李,在书桌上摆好那本阿姨送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记录你的数学之旅,记录你的成长。”
我会的。我在心里默默说。
晚餐是在宿舍楼下的餐厅解决的,自助形式,种类很多但味道一般。我拿了些沙拉和意面,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周围都是陌生面孔,说着各种口音的英语。我安静地吃饭,观察着这个新环境。
“嗨,这里有人吗?”一个女生的声音传来,说的是英语。
我抬头,是个亚洲面孔的女生,端着餐盘,微笑着看我。
“没有,请坐。”我用英语回答。
“谢谢。”她坐下,“我叫索菲亚,物理系一年级。你是新生?”
“对,千依翊,数学系。”
“数学?”她的眼睛亮了,“厉害。我最怕数学了,所以才选物理——感觉稍微友好一点。”
我笑了:“数学其实很有趣。”
“对你们数学天才来说当然有趣。”她做了个夸张的表情,“对我来说就是噩梦。不过很高兴认识你,我们可能是这层楼唯一的亚洲女生了。”
“你也是中国人?”我问。
“美籍华裔,母亲是广州人。”她说,“但我中文说得还可以,我们可以用中文聊天。”
我们边吃边聊。索菲亚是个热情开朗的女孩,她告诉我宿舍的情况,哪里可以买到日用品,哪家餐厅的中国菜比较正宗,甚至哪家洗衣店不会把衣服洗坏。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由衷地说。
“不客气。”她眨眨眼,“在异国他乡,我们要互相帮助嘛。”
那晚,我在索菲亚的帮助下办了临时校园卡,买了些生活必需品。回到房间时已经晚上九点,时差开始发作,我感到疲惫但睡不着,就拿出手机,给父母发了条消息:“一切都好,室友还没到,认识了一个新朋友。”
妈妈很快回复:“那就好,早点休息,别熬夜。”
躺在床上,我听着窗外陌生的声音——远处隐约的派对音乐,走廊里学生的说笑声,还有偶尔经过的汽车声。这就是我的新生活了。陌生,但充满可能性。
第二天,李明毅师兄如约来接我。他带我办好了所有入学手续——注册课程、办正式校园卡、开通邮箱和图书馆权限、选课。
“数学系的研究生课程很紧张,”他提醒我,“尤其是第一学期。你有国际赛事金牌的背景会轻松一些,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我会努力的。”
“另外,”他递给我一张纸,“这是安德森教授让我转交给你的。他看了你在赛事上的解题报告,对你第三题的解法很感兴趣,想邀请你参加他周五下午的讨论班。”
我接过纸条,上面写着时间地点。“讨论班是什么?”
“就是几个学生和教授一起讨论研究课题或论文。”李明毅解释,“能收到邀请,说明教授很看重你。好好准备。”
“谢谢师兄。”
办完手续,李明毅带我参观了校园。普林斯的秋天美得像明信片,金黄的落叶铺满小径,古老的建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我们走过著名的布莱尔拱门,经过拿骚楼,最后来到范氏大楼——数学系所在地。
“这里就是你的战场了。”李明毅说,“一楼是教室和办公室,二楼以上是教授办公室和研讨室。图书馆在地下,藏书量很惊人。”
走进大楼,一股熟悉的“数学气息”扑面而来——旧书的味道,粉笔灰的味道,还有那种专注的安静。走廊墙上挂着历代著名数学家的肖像和名言,我看到了高斯、欧拉、黎曼……还有当代一些数学大师的照片。
“感觉很神圣,对吧?”李明毅笑了,“我第一次来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像走进了数学的圣殿。”
“确实。”我仰头看着那些肖像,心里涌起一股敬畏和激动。这就是我要学习和研究的地方。
参观结束后,我回到宿舍。室友已经到了——是个金色短发的美国女生,叫艾玛,经济学系研究生。她正在整理行李,看到我,热情地打招呼。
“嗨!你就是千依翊吧?我叫艾玛,很高兴认识你!”她的语速很快,带着明显的美国中西部口音。
“很高兴认识你。”我和她握手。
艾玛是个典型的美国女孩,开朗健谈。她告诉我她来自G国,本科在芝加大学,现在来普林斯读经济学博士。“我的梦想是进世界银行工作,解决发展中国家的贫困问题。”她说得很认真。
“很伟大的梦想。”我说。
“你呢?数学博士?”
“对。”
“哇,数学!”她做了个夸张的佩服表情,“我本科被微积分折磨得够呛。你们数学系的人都是天才。”
我笑了:“只是喜欢而已。”
我们边整理边聊天,很快熟悉起来。艾玛告诉我宿舍的各种规矩,哪层楼有公共厨房,洗衣房怎么用,甚至哪家披萨店的外卖最快。
“对了,”她突然想起什么,“周五晚上宿舍楼有迎新派对,你要来吗?可以认识很多新朋友。”
“我周五下午有讨论班,结束后看情况吧。”
“讨论班?哇,你刚来就被邀请参加讨论班了?厉害!”艾玛更加佩服了。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回想这一天的经历。新环境,新朋友,新挑战。一切都是陌生的,但一切也都是崭新的。
我打开手机,看到羽井森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
“办好了手续,参观了校园,认识了室友。一切都好。你呢?”
“训练还是很累,但教练说我状态不错。可能下个月有场重要的选拔赛。”
“加油。我相信你。”
“你也是。在普林斯好好学习,但也别太拼。”
“知道。”
简单的对话,却让我感到温暖。距离再远,心依然相连。
周四,我第一次走进普林斯的教室。研究生级别的实分析课,教授是个头发花白的德国人,说话带着浓重的口音。教室里坐了二十多个学生,各种肤色,各种年龄。我是最年轻的一个。
教授没有废话,直接开始讲课。内容很深,节奏很快。我全神贯注地听,记笔记,努力跟上。两小时的课结束后,我感到大脑像被掏空了,但同时又很兴奋——这就是我想要的学习强度。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在教授身边问问题。我犹豫了一下,也走过去。
“教授,关于您刚才讲的测度收敛定理,我有个问题……”我用英语说,尽量让发音准确。
教授抬头看我:“你是新生?中国来的?”
“是的。”
他点点头,开始解答我的问题。解答完毕后,他说:“你的问题很好。下课后可以来我办公室,我给你推荐几本参考书。”
“谢谢教授。”
那一刻,我感到自己被接纳了。不是作为“那个中国女孩”,而是作为一个认真的数学学生。
周五下午,我准时来到安德森教授的讨论班。会议室里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都是研究生或博士后。安德森教授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很严肃。
“你就是千依翊?”他看我进来,直接问。
“是的,教授。”
“我看了你在数赛的解题报告,那个筛法构造很有创意。今天我们要讨论的论文正好涉及类似的方法,你来说说你的理解。”
我愣住了。第一次参加讨论班,就被要求发言?
但我很快镇定下来,走到白板前,开始讲解我对那篇论文的理解。开始时有些紧张,英语也不够流利,但讲到数学部分时,语言障碍突然消失了——数学符号是通用的,逻辑是相通的。
讲完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安德森教授点点头:“不错。虽然有些地方理解不深,但基本思路正确。坐下吧。”
我松了口气,回到座位。旁边的博士后对我眨了眨眼,低声说:“表现不错。安德森很少夸人。”
讨论班进行了两小时,内容深入而精彩。我虽然不能完全跟上,但学到了很多。结束时,安德森教授叫住我:“千依翊,你下周开始每周来我办公室一次,我们单独讨论。我对你的数学直觉很感兴趣。”
“谢谢教授,我会的。”
走出大楼时,天已经暗了。秋天的晚风吹过,带着凉意。我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心里充满了成就感。
这一天,我在普林斯的数学世界里,迈出了第一步。
回到宿舍,艾玛正准备去派对。“依翊,你来吗?很多人都会去,是个认识朋友的好机会。”
我想了想:“好,我换个衣服就来。”
派对的音乐很响,人很多。各国学生聚在一起,喝酒,聊天,跳舞。我有些不适应,站在角落里,端着一杯果汁。
“第一次参加美国派对?”一个男生的声音传来。
我转头,是个亚洲面孔的男生,端着啤酒,微笑地看着我。
“是的。有点不习惯。”
“正常。我刚来的时候也是。”他伸出手,“我叫张浩然,工程系博士二年级。中国人。”
“千依翊,数学系。”
“数学系?”他挑眉,“厉害。我本科也修了不少数学课,被虐得很惨。”
我们聊了起来。张浩然是上海人,来美国四年了。他告诉我很多在普林斯生活的经验,怎么选课,怎么找导师,甚至怎么应付M国人的社交习惯。
“最重要的是做自己。”他说,“不用刻意迎合,但也要保持开放。M国人直来直去,有问题直接问,有想法直接说。”
“谢谢你的建议。”
派对进行到一半,我提前离开了。不是不喜欢热闹,而是需要时间消化这一周的经历。
回到房间,我打开那本笔记本,写下第一页:
“第一周结束。课程很难,但很有趣。参加了安德森教授的讨论班,被要求发言,紧张但完成了。认识了新朋友:索菲亚、艾玛、张浩然。开始适应新环境,但有时会想家,想羽井森,想中国队的朋友们。但我知道,这是我选择的路。我会坚持下去。”
写完,我走到窗边。普林斯的夜晚很安静,只有远处隐约的派对音乐和偶尔经过的汽车声。夜空清澈,能看到星星。
我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夜景,发给羽井森:“普林斯的夜晚,很美。想你。”
几分钟后,他回复:“我这边天亮了,准备去训练。也想你。好好享受你的新生活,但别忘了休息。”
我看着那条消息,笑了。
是的,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充满挑战,也充满希望。孤独,但自由。陌生,但新鲜。
而我知道,无论在这里遇到什么,我都有力量面对。
因为我不是一个人。
我有远方的爱人,有分散在世界各地的朋友,有永远支持我的家人。
还有,我对数学的热爱,和对真理的追求。
这些,是我永远的灯塔。
在普林斯的秋天里,在数学的殿堂中,在新生活的起点上。
我会好好走这条路。
一步,一步。
走向属于我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