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五章 重逢与前进
九月的第一天,我在高铁站的出站口看见了羽井森。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白T恤,深蓝色运动裤,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却像一道清晰的分界线——把我从过去一个月的数学世界里,温柔地拉回现实。
看见我,他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
“我回来了。”我说。
“欢迎回来。”他说。
然后,我们同时张开手臂,紧紧拥抱在一起。
很用力,很真实,很温暖。
一个月的分离,在这个拥抱里化为乌有。
“瘦了。”他在我耳边说。
“你也瘦了。”我说。
“训练太累。”
“学习太苦。”
我们松开手,相视一笑。
他接过我的行李箱,很自然地握住我的手:“走吧,去吃火锅。”
“现在?”
“现在。”他很坚定,“说好的,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吃火锅。”
我们去了学校附近那家熟悉的火锅店。下午四点,店里人不多,老板看见我们,笑着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好久不见。”羽井森笑着回应。
还是那个靠窗的位置,还是红汤翻滚的锅底,还是那些熟悉的配菜。
“你点。”他把菜单递给我。
我点了毛肚、肥牛、虾滑、蔬菜拼盘,还有他最喜欢的宽粉。
“竞赛怎么样?”等菜的时候,他问。
“很累,但学到了很多。”我说,“认识了很多厉害的人,也看到了自己的不足。”
“但你留下来了。”
“嗯,留下来了。”我点头,“国际赛在十一月,还有两个月的训练。”
“篮球赛季也在十一月开始。”他说,“我进了首发。”
“恭喜。”我真心为他高兴。
菜上来了,热气腾腾。他像往常一样,先给我烫菜,夹到碗里。
“你这一个月,”我问,“训练累吗?”
“累,但值得。”他说,“教练说我进步很大,特别是在防守和团队配合上。”
“受伤了吗?”
“没有。”他摇头,“很注意,每天都做充分的拉伸和放松。”
我松了口气。
火锅吃得热热闹闹,我们聊了很多——集训营的趣事,训练基地的日常,对未来的计划。
“十一月,”他说,“你会来看我比赛吗?”
“会。”我毫不犹豫,“只要时间不冲突。”
“国际赛在哪里?”
“还没定,可能在国外。”
他愣了一下:“国外?”
“嗯。”我点头,“如果进国家队的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会想你的。”
“我也会想你。”我说,“但我们可以视频,可以发消息。”
“不一样。”他摇头,“我想你在现场,想你看我打球,想比赛结束后第一时间看见你。”
我握住他的手:“我会尽量安排。如果实在去不了,我会在电视前为你加油。”
他看着我,最终点点头:“好。”
吃完饭,我们牵着手在校园里散步。九月的夜晚很舒服,风里有桂花初开的香气。
“一个月不见,”羽井森说,“感觉你变了。”
“哪里变了?”
“变得更……坚定。”他想了想,“眼神不一样了,说话的语气也不一样了。”
“你也变了。”我说,“变得更沉稳,更像个真正的运动员了。”
“我们都在成长。”他握紧我的手,“虽然方向不同,但目标一致。”
“什么目标?”
“变得更好,更配得上对方。”他很认真。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紧紧依偎在一起。
走到宿舍楼下时,我们停下脚步。
“明天,”他说,“我要开始新赛季的准备了。”
“我也要开始国际赛的集训。”我说。
“那我们又要忙了。”
“但这次,”我看着他,“我们在同一个城市。”
“对。”他笑了,“在同一个城市,可以见面,可以一起吃饭,可以……在累的时候互相鼓励。”
“说好了?”
“说好了。”
他上前一步,很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晚安。”他说。
“晚安。”我说。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不舍,有期待,有坚定。
我们各自有自己的战场,有自己的梦想。
但幸好,我们在同一个城市,可以互相看见,互相陪伴。
这已经很好了。
接下来的一周,我们各自投入了紧张的训练和准备。
我每天去教学楼,那里有专门的竞赛训练室。教练是国家队的退役选手,现在是大学教授,训练方法非常专业。
“国际赛和国内赛完全不是一个概念。”教练第一天就强调,“题目更难,时间更紧,竞争更激烈。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训练从早上八点开始,到晚上八点结束。中间有午餐和晚餐时间,但大多数时候,我们都在做题、讨论、总结。
羽井森的训练同样紧张。新赛季即将开始,他要和新队友磨合,要熟悉新战术,要保持状态。
我们每天只有晚上能见面,通常是在图书馆或者操场。他做恢复训练,我看书或者做题。
有时候累了,就靠在一起,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待着。
“这样真好。”有一天晚上,他忽然说。
“什么?”
“这样,”他指了指我们,“各自努力,但在一起。”
我笑了:“嗯,真好。”
九月中旬,羽井森的第一场热身赛开始了。
我提前到了体育馆,坐在老位置。
比赛开始前,他朝我的方向看了一眼,微微一笑。
我也朝他笑了笑,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比赛打得很激烈。羽井森作为首发控卫,表现很出色。组织进攻,分配球权,关键时刻还能得分。
但对手确实很强,比分一直咬得很紧。
最后一节,羽井森在突破时被对手撞倒,整个人摔在地板上。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但他很快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脚踝,示意自己没事。
比赛还剩最后两分钟,比分持平。
羽井森控球过半场,面对防守,一个变向晃开空间,然后——
急停跳投。
球在空中划出弧线——
进了。
全场沸腾。
时间还剩最后三十秒,对手进攻不中,比赛结束。
赢了。
队员们冲进场内庆祝。羽井森被围在中间,但很快,他穿过人群,朝我的方向走来。
“我做到了。”他在栏杆外停下,微微喘着气。
“你一直都能做到。”我说。
他笑了,那个笑容里有疲惫,但更多的是满足和快乐。
赛后采访,记者问:“羽井森,这是你热身赛的第一场胜利,感觉怎么样?”
“很好。”他对着话筒,“但只是开始。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今天比赛中有个倒地,脚踝没事吧?”
“没事,只是摔了一下。”他说,“我会注意的,谢谢关心。”
采访结束后,我们一起去吃饭。他走路时,右脚还是有些不敢完全发力。
“真的没事吗?”我担心地问。
“真的没事。”他摇头,“只是有点酸,休息一晚就好。”
但我知道,他在硬撑。
运动员就是这样,即使受伤,也不愿轻易表现出来。
国际赛的集训越来越紧张。
每周都有模拟考,题目一次比一次难。我的排名时上时下,有时候会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能力代表国家参赛。
“别想太多。”教练看出我的焦虑,“数学竞赛比的不仅是能力,更是心态。你要相信自己。”
相信自己。
这句话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九月底的一天,模拟考成绩出来,我排在第五。虽然不是最差,但离我的目标还有距离。
那天晚上,我在图书馆待到很晚。心里很乱,题目也做不进去。
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在哪儿?】
【图书馆。】
【等我。】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图书馆门口。看见我,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
“怎么了?”他问。
“没什么。”我摇头,“就是有点累。”
“不只是累。”他很敏锐,“你看起来……没精神。”
我看着他,最终说了实话:“今天的模拟考,第五名。离前三还有距离,离代表国家参赛的目标还有距离。”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依翊,你还记得你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的时候吗?”
“记得,高一。”
“那时候你紧张吗?”
“紧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现在呢?”
我想了想:“现在……更多的是压力。”
“为什么?”
“因为背负的多了。”我说,“有自己的期待,有老师的期望,有国家的荣誉。”
他握住我的手:“但你还是你。那个喜欢数学,享受解题过程的千依翊。不要因为背负太多,保持最初的心情。”
他的话像一束光,照亮了我心里的某个角落。
是啊,最初的时候,我只是喜欢数学。
喜欢那些精巧的证明,喜欢那些奇妙的构造,喜欢在数学世界里探索的感觉。
是什么时候开始,把这一切变成了负担?
“谢谢你。”我说,“我明白了。”
“不客气。”他笑了,“我们都要记得最初的心情。我打球,是因为喜欢。你学数学,也是因为喜欢。不要忘了这份喜欢。”
我们在图书馆待到闭馆,然后慢慢走回宿舍。
九月的夜空很清澈,星星很亮。
“下个月,”他说,“我要去外地打客场,可能要一周。”
“下个月,”我说,“国际赛的选拔赛,我也要去外地,可能也要一周。”
我们相视一笑。
“又要分开了。”他说。
“但很快就会再见。”我说。
“嗯,很快就会再见。”
我们在宿舍楼下道别。
“加油。”他说。
“你也是。”我说。
他上前一步,很轻地抱了抱我。
“无论结果如何,”他在我耳边说,“你都是最棒的。”
“你也是。”我说。
松开手,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力量。
是的,无论结果如何,我们都在努力。
都在朝着自己的梦想前进。
这就够了。
十月初,羽井森出发去打客场。
出发前一天晚上,我们在一起吃饭。他看起来有些疲惫,但眼睛很亮。
“这次要去三个城市,”他说,“打三场比赛。如果都赢了,我们就能进季后赛。”
“你会赢的。”我说。
“我会尽力。”他点头,“你也要加油。选拔赛,要好好表现。”
“我会的。”
他拿出一个小盒子,递给我:“这个,给你。”
我打开,里面是一条手链,上面挂着一个小小的篮球挂件。
“我在训练基地附近的小店看到的。”他说,“觉得很适合你,就买了。”
我把篮球挂件挂在手机上。
“真好看。”我说。
“喜欢吗?”
“喜欢。”
他笑了:“那就好。”
第二天早上,我送他去车站。
站台上,晨风很凉。他背着运动包,看起来像个要去征战的战士。
“到了给我发消息。”我说。
“好。”他点头,“你也是。”
车来了。
“我走了。”他说。
“一路平安。”
他上前一步,很轻地吻了吻我的额头。
“等我回来。”他说。
“好。”
他转身上车,在车门口回过头,朝我挥了挥手。
我也挥手,直到车开动,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学校,我开始准备选拔赛。
训练强度更大了,每天都要做大量的题目,进行大量的模拟测试。
但这一次,我的心态不一样了。
我不再只关注排名,不再只想着结果。
我开始享受过程——享受解出一道难题的成就感,享受和同学们讨论的乐趣,享受在数学世界里探索的新奇。
教练看出了我的变化。
“状态不错。”他说,“保持这样,选拔赛没问题。”
选拔赛的前一天,我收到了羽井森的消息。
他发来一张照片——客场球馆的观众席,空荡荡的,但能看出场馆很大。
【明天的比赛,我会赢。】他说。
【明天的选拔赛,我也会赢。】我回复。
我们各自在屏幕前,许下约定。
选拔赛在邻市的一所大学举行。
考场很大,能容纳上百人。我找到自己的座位,深呼吸,调整心态。
试卷发下来,我快速浏览——题目确实很难,但并非不可攻克。
我握紧笔,开始答题。
时间在专注中流逝。脑海里那些公式、定理、方法,像训练有素的士兵,在我需要的时候自动排列组合,形成解题的思路。
写到最后一题时,我卡住了。
这是一道非常复杂的组合数学题,需要构造一个极其巧妙的对应关系。我尝试了几种方法,都行不通。
时间还剩最后二十分钟。
我闭上眼睛,深呼吸。
想起了羽井森的话:享受过程。
想起了最初喜欢数学的心情。
想起了那些在数学世界里探索的日日夜夜。
然后,我睁开眼睛,重新读题。
灵感像闪电一样划过脑海。
笔尖在纸上快速移动,思路豁然开朗。
写完最后一个字,交卷铃声响了。
我放下笔,长长舒了口气。
走出考场时,阳光正好。
手机震动,是羽井森的消息:
【赢了。】
附带一张照片——他站在球场上,浑身是汗,但笑得很开心。
我回复:
【我也考完了。感觉不错。】
【恭喜。】
【同喜。】
我们都在各自的战场上,取得了胜利。
虽然只是阶段性的,但至少证明,我们的努力没有白费。
回程的高铁上,我看着窗外的风景。
田野,村庄,远山。
一切都充满了希望。
就像我们的未来。
虽然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还有很多挑战要面对。
但至少,我们在一起。
在同一个城市,朝着同一个方向,各自努力,互相支持。
这就够了。
足够让我们,继续前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