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归途与等候
第四天的天空,是洗过般的湛蓝。
暴雨洗净了所有的尘埃,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将校园里的每一片叶子都照得闪闪发光。水珠从屋檐滴落,在积水中激起一圈圈涟漪。
我醒得比前几天都早。
五点,天刚蒙蒙亮,我就睁开了眼睛。没有赖床,没有犹豫,起身,洗漱,换上那件浅蓝色的衬衫——和三天前他来接我时穿的一样。
黎儿还在熟睡。我轻手轻脚地收拾书包,把那本深蓝色的素描本装进去,还有小卖部阿姨给的巧克力。
推开宿舍门时,晨风带着雨后特有的清新扑面而来。校园还很安静,只有早起的鸟儿在枝头啁啾。
我没有去晨跑。
而是走向了图书馆。
清晨的图书馆几乎空无一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从书包里拿出素描本,翻开新的一页。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犹豫了很久。
最终落下:
“等待的最后一天。晴。暴雨洗净的天空,像等待被书写的故事。”
写完这句,我停住了。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明亮,透过玻璃洒在桌面上,把纸张照得微微发烫。我盯着那句简短的记录,忽然觉得不够。
于是又翻开一页。
这一次,我没有写日期,也没有写天气。
而是画了一幅画。
很简单的线条——一个篮球场,观众席,第三排第七个座位。座位上坐着一个小小的火柴人,正抬头看着球场的方向。
球场中央,另一个火柴人正在投篮。
两个火柴人之间,画了一条虚线,从座位延伸到球场。
然后在旁边写:
“距离:0。”
画完最后一笔,我合上素描本,感觉心脏在胸腔里轻轻跳动。
上午的课格外漫长。
数学老师在讲台上讲解期末复习的重点,我的笔在笔记本上机械地记录,心思却已经飘向了下午五点。
手机放在抽屉里,静音,但每过十分钟,我都会忍不住低头看一眼。
十一点,羽井森发来消息:
【准备返程了。】
附带一张大巴车内部照片——队员们正在放行李,秦佑威对着镜头比耶。
【路上小心。】我回复。
【嗯。】他顿了顿,【下午有课吗?】
【最后一节自习,可以提前走。】
【好。】
简短的对话,却让整个上午的焦虑都平息下来。
午休时,黎儿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今天下午,是不是要……”
“嗯。”我没等她说完就点头。
“几点?”
“五点。”
“在哪里等?”
“校门口。”我说,“他说的。”
黎儿托着腮,眼睛亮晶晶的:“真好。感觉像等远征的将军凯旋。”
我被她的比喻逗笑:“哪有那么夸张。”
“就有!”她认真地说,“三天哎,还打了那么重要的一场比赛。而且……”她眨了眨眼,“你俩现在算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让我愣住了。
什么关系?
剪贴簿的主人,和记录的对象?
冰棍的债主,和欠债的人?
空座位的主人,和即将填满它的人?
还是……
“我不知道。”我轻声说。
“那你希望是什么?”黎儿追问。
我希望是什么?
我希望是——
手机震动打断了思绪。
还是羽井森。
【车开了。】
然后是两分钟后的另一条:
【预计四小时车程。如果堵车,可能会晚。】
【没关系。】我回复,【多久都等。】
那边停顿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信号中断了。
然后,一条语音消息发了过来。
我点开。
先是大巴车行驶的噪音,风声,偶尔的喇叭声。然后是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什么秘密:
“千依翊。”
【嗯。】
“如果……”他顿了顿,“如果我回来的时候,想说一些话,你会听吗?”
我的心跳停了一拍。
“什么话?”我问,声音不自觉地放轻。
那边传来一声轻笑:“现在不能说。要当面说。”
“……好。”
“那,”他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混着风声,有种不真实的温柔,“下午见。”
“下午见。”
放下手机,我发现黎儿正盯着我看,脸上挂着“我什么都懂”的笑容。
“干嘛。”我别过脸。
“没什么。”她哼着歌站起身,“就是觉得,春天真好啊。”
下午的最后一节自习课,我提前十分钟收拾好了书包。
老师前脚刚宣布下课,我后脚就冲出了教室。
走廊里还有不少学生,三三两两地走着。我穿过人群,脚步很快,心跳更快。
四点半,我站在了校门口。
阳光斜斜地洒下来,把影子拉得很长。校门口的玉兰树开得正好,洁白的花瓣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我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站着,既能看见来车的方向,又不会被轻易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四点四十。
四点五十。
五点。
大巴车没有出现。
我握着手机,想发消息问,又怕打扰他们开车。最终只是反复刷新着天北高校篮球队的账号——他们通常会发返程的动态。
五点十分,更新来了:
“顺利返程!将于五点四十抵达学校。队员们辛苦了!”
配图是车里的一张集体照——大家都睡着了,东倒西歪。羽井森靠窗坐着,头抵着玻璃,眼睛闭着,睫毛在照片里显得格外长。
他看起来很累。
比赛,长途车程,三天的奔波。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五点二十。
五点三十。
天色开始暗下来,夕阳把天空染成温柔的橙粉色。路灯一盏盏亮起,投下温暖的光晕。
五点四十,远处终于出现了大巴车的轮廓。
我的心跳骤然加快。
车缓缓驶近,停在校门口。车门打开,队员们陆续下车,个个一脸疲惫,但眼睛里都带着胜利归来的光彩。
秦佑威第一个跳下车,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终于回来了——”
然后他看见了我。
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转头朝车里喊:“井森!有人等!”
车里传来窸窣的声音。
几秒钟后,羽井森出现在车门口。
他背着运动包,头发有些乱,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倦意。但看见我的瞬间,那双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像夜空中突然点亮的星。
他快步走下车,朝我走来。
我们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十米。五米。三米。
最后,他停在我面前。
“等很久了?”他问,声音有些沙哑。
“没有。”我说,“刚到。”
他笑了,显然不信,但没有拆穿。
夕阳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我能看见他眼下的淡淡阴影,也能看见他眼睛里映出的、小小的我。
“赢了。”他说。
“我知道。”我说,“很精彩。”
“那个空座位,”他顿了顿,“下次不会空了。”
“嗯。”
短暂的沉默。晚风轻轻吹过,带来淡淡的香气。远处有学生骑车经过,笑声洒了一路。
“这个,”我从书包里拿出那盒巧克力,“小卖部阿姨给你的。她说谢谢你上次保护我。”
他接过,看了看,又看了看我:“真的只是阿姨给的?”
“……不然呢?”
他笑了笑,没追问,只是把巧克力放进包里。
然后,他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深吸一口气:
“千依翊。”
“嗯?”
“这三天,”他看着我的眼睛,认真地说,“我想明白了一件事。”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
“什么事?”我问,声音很轻。
“七年前,我请你吃那根冰棍的时候,以为那只是一次普通的善意。”他的声音在晚风里很清晰,“七年后,当我看到那些剪贴簿,当我读到那些你写下的文字,我才知道——那不是偶然。”
他向前走了一小步。
我们的距离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那是开始。”他说,“一个我迟到了七年才明白的开始。”
晚风吹起我的发梢,也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路灯的光在我们之间流淌,像一条温柔的河。
“所以,”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了,“我想问你——”
话音未落,一个足球突然从旁边滚过来,不偏不倚撞在他脚边。
“抱歉抱歉!”几个低年级的男生跑过来捡球,看见我们,立刻挤眉弄眼,“学长继续!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他们抱着球跑远了,笑声在暮色里回荡。
刚才的紧张气氛被打破,我们都笑了。
羽井森似乎想到了什么,从旅行袋里拿出一个篮球,掂了掂看向我:
“会投篮吗?”
我愣住了:“……不会。”
“我教你。”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拉着我的手,朝操场走去。
傍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散步。篮球场空着,篮筐在暮色里静默地立着。
羽井森把球递给我:“试试。”
我接过篮球——比想象中重,表面粗糙的触感很陌生。
“怎么……投?”
他走到我身后,很近,但没有碰到我。
“手这样放,”他说,声音在我耳边,“右手托球,左手扶住。”
我照做,姿势笨拙。
“然后,”他的声音很轻,“膝盖微曲,跳起来的时候,手腕发力。”
我试着跳起来,把球扔出去——
球连篮筐都没碰到。
我脸红了。
“第一次这样很正常。”他说,走过去捡回球,“再来。”
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球不是砸到篮板,就是偏得离谱。我的手臂开始发酸,额头也冒出了细汗。
第五次,我几乎要放弃了。
但羽井森没有。
他走到我身边,这次,他的手轻轻覆在我的手背上。
温热的触感传来,我整个人僵住了。
“别紧张。”他的声音近在耳边,“看准篮筐,然后——”
他带着我的手,抬起,弯曲,发力。
篮球划出一道弧线。
这次,它碰到了篮筐——在边缘弹了一下,转了两圈,最后……
落进了篮网。
球落地时发出沉闷的声响,在安静的操场上格外清晰。
我呆住了。
“进了。”羽井森松开手,声音里带着笑意,“第一个球。”
暮色完全降临了。操场的灯亮起来,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长。
我转头看他,发现他正看着我,眼睛里的光比路灯还要亮。
“所以,”他说,声音在夜色里温柔地铺开,“我想问的是——”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继续说:
“七年前那根冰棍的债,我用七年后的相遇来还。那今天这个球,”他指了指篮筐,“你打算什么时候还?”
问题问得狡猾,但我听懂了。
我听懂了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听懂了那些藏在问题里的心意,听懂了这三天、这七年、这个傍晚所有的等待和期盼。
晚风轻柔,花香阵阵。
路灯把我们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个小小的、紧张的我,轻声回答:
“现在。”
他的眼睛亮了起来。
“现在?”他问,声音里有克制不住的欣喜。
“嗯。”我点头,“现在,就在这里还。”
“怎么还?”
我深吸一口气,鼓起这十七年来所有的勇气:
“用我接下来的所有时间,慢慢还。”
操场的灯光温柔地笼罩着我们,像某种无声的祝福。
羽井森看着我,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个笑容,和七年前递给我冰棍时一样,明亮,干净,毫无保留。
“好。”他说,声音在夜色里像一句誓言,“那就慢慢还。”
“用一辈子,慢慢还。”
远处传来晚自习的铃声,悠长地在校园里回荡。
而在这里,在空无一人的篮球场上,一个迟到七年的故事,终于开始了它真正的篇章。
从一根冰棍开始。
从一个投篮结束。
然后,从此刻起——
永不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