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筋骨
“一二三,雪封山;四五六,淋得哭;七八九,正好走;十冬腊,学狗爬”一年仅三个月窗口期的茶马古道上,常有背夫念叨着顺口溜,他们在山高水险、曲折崎岖的道路上背负两百斤左右的货物艰辛行走着,这属历史记忆了。
其实不止是茶马古道的背夫艰辛地走着,在秦岭大巴山一带,也有背夫艰难地走着,他们的名字略有不同,叫作:背老二、背二哥。
他们走着,亦是唱着歌:“通江河来南江河,我是巴山背二哥,太阳送我上巴山,月亮陪我下巴河。打杵就把山歌唱,人间只有我快乐……走起,走起……”(《巴山背二歌》)。
背老二,是一职业,存在于巴山蜀水之间,背篼、打杵子成为他们的劳动工具,在往昔交通不便的年代,汽车还未普及,即便有汽车道路尚未通达,难以逾越山岭,背老二的作用就有了。他们肩背手提,背负沉重货物,在山路上吃力向前,将生活物资运入大山深处,又将山里粮物运出山外,他们自然成为山里山外的信使。
我总记得一幅清晰的画面,那是一个清晨,街角处,一位背老二正弯曲着背脊,背着一大捆沉重货物,向着陡峭的台阶一步一步地往上爬,那台阶足有百步之余,他动如蜗牛,气喘不息,他的背影,宛如愚公,俨然移动一座沉重的山,艰难跋涉,一瘸一拐地走向顶部。我时常感觉到自己也和他背负着重物一样,体会着他们的负重感。
在巴山的县城,背老二还存在着,成为一道抹不去的图景,他们坐在背篼上,或结伴而坐,或独自一人,等着有需要人们的召唤。若被召唤,他们的背篓里,可能很快被装着几袋大米、几个行李箱,也可能是几坨肉块、几捆蔬菜。每当有背老二、特别是年纪较大者从我身旁或近处走过,我特别留意到他们的用力和满脸的汗水,我总会主动为其让路,并驻足一旁,静静目送他们。
每一年、每一月,背老二的生活,无疑是单调而艰辛的,单调在他们只做一件事,替人背物,艰辛在完全靠体力,若遇有时需求较少,则很久不开张,苦等半天,显得十分被动。他们本身收入不高,住的也是简陋的居所,多人拥挤居于一室,吃的也是便宜货,有时用干粮充饥。近年来县城的车辆多了、外卖送货软件多了,也分抢了他们的生意,他们的生存空间受到挤压,许多也从年轻迈入老年,他们背东西显得愈发吃力。尽管如此,那些狭窄的菜市场或者居民区,车辆无法畅进,留给了其狭小的生存空间。所以,县城的一些地方依稀还能见到背二哥老弱的身影。
提起背老二,不得不还要提及纤夫、轿夫和山城棒棒军,这三者,都是特定时期和地域的产物,它们既有相似,又各有不同。
纤夫,是长江边上的劳动者,他们拉着纤绳,包着帕子,穿着草鞋,引领着船只逆流而上,与汹涌的江水搏斗。有的甚至不穿衣裤,防水打湿衣衫,纤夫的生活同样艰辛,他们常年漂泊在江上,饱受风吹日晒、雨淋霜打的折磨。纤夫的号子,是江面上咏叹调,那号子声,激昂有力,响彻山谷。与背老二相比,他们的生活更加漂泊不定。
轿夫,我所说的是抬滑竿的人,他们主要出现在有山之地,他们停歇在石阶之上,竹竿弯弯,只见两头咬在两位轿夫肩胛处,深陷下去,汗巾搭在肩头。有人坐上去,滑竿就被抬了起来,他们颤颤巍巍地前行着。前后二人,步点同起同落,肩头起起伏伏,竹竿随步伐上下颠动,如同安在弹簧上一般。乘客便也随着这节律,在竿上摇荡。竹竿的吱呀声便与轿夫们的喘息声、脚步声交融着。草鞋底沾满泥土与草屑。抬滑竿的人,因是吃这碗饭的,只知低头走路,肩头承重载人。
山城棒棒军,则是重庆特有的,他们手持一根竹棒,在地势不平的重庆,肩挑重物,在巷尾、楼梯、山崖等地穿梭。棒棒军以力气为生,他们用自己的双肩,挑起了城市的点滴,成为山城烟火气中不可或缺的筋骨。
每当回想起这些负重的身影,我就看到了巴山蜀水间的乡愁,他们,用肩膀写着坚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