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桃花杏花
桃花来依旧红啊,杏花来依旧白
翻山越岭俺寻你来呀,啊格呀呀呆
山丹丹依旧开花红呀么红艳艳
看见情哥哥心里甜呀,啊格呀呀呆
扁担担依旧开花,颤呀么颤悠悠
你的话儿俺记心头呀,啊格呀呀呆
金针针你就开花,六瓣瓣你就黄
盼望和哥哥结成双呀,啊格呀呀呆
这首名叫《桃花红杏花白》的歌,是我在山西平遥古城剧院听到的,其清丽的曲调、温婉的风格,让人听一次就忘不掉。
最早听到的山西民歌应是《人说山西好风光》,之后熟知《走西口》,还是电视剧热播后方知,虽曾一度多频次听,但都不比我听到《桃花红杏花白》印记深刻,特别是剧场演出高潮全场唱响这首时,用震荡心灵之词形容也不为过。
我回味着剧情中山西人闯荡的行迹,反思着这首歌,心想歌背后定有道道,《桃花红杏花白》这株开在晋中高原的并蒂莲,用朴素的意象织就了浓烈的情思,当左权方言特有的鼻音在山梁上荡开时,漫山遍野的石头都开出了粉白的花。太行山褶皱里长出的民歌,带着乡土的颗粒感。
“桃花来你就红来,杏花来你就白”,起首两句便含民歌特色,语序与一般歌词不同。在晋中“开花调”的韵律体系里,上句的起兴与下句的点题如同老窑洞的砖石咬合,严丝合缝中透着灵巧。桃红杏白不只是颜色对照,更是阴阳相生的古老隐喻,红是女儿待嫁的盖头,白是少年皎洁的真心,漫山遍野的花事里藏着比《诗经》更古老的密码。山西自古出民歌,诗经采集了诸多来自山西的民间歌曲,《魏风》《唐风》共十九篇,大部分产生于山西,其中有《伐檀》《硕鼠》《绸缪》诸篇。
“翻山越岭寻你来”的惊心动魄,被裹进轻巧的比兴。民歌创作者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石头不会开花,枯树不会结果,可情到浓时,漫山的青石都绽放成花海。这种突破物理界限的抒情,恰似黄土地上年年返青的麦苗,在严酷中孕育着倔强的浪漫。当女歌手用深情转换唱出“榆树树开花圪枝枝多”时,分明能听见黄土层下涌动的心潮。
红与白的色彩叙事贯穿全篇:桃花谢了结青桃,杏花落了长黄杏,颜色的消长暗合着生命的轮回。最妙的是结尾处的突转,炊烟里的日常意象突然魔幻化,将沸腾的情思悬停在将开未开的临界点。这种戛然而止的留白,恰似窑洞窗棂上的剪纸,在镂空处显露出无限天地。
“啊格呀呀呆”,衬词的使用与地方戏曲,如晋剧、秧歌,一脉相承,保留了原生态的生活气息,是农耕文化中“苦中作乐”精神的体现。衬词“啊格呀呀呆”突然插入,打破画面的静谧,转为热烈直白的呼唤,形成情感张力。“爬山越岭”与“呀呀呆”的拖腔,仿佛歌声穿透山谷,传递思念的绵长。
这首生长在石头缝里的情歌,如今依然在山西人口中传唱,当歌手在舞台上用转音装饰这首民歌时,那些带着泥土的乡音、混着麦芒的颤音,仍在提醒着我们:真正的经典有时不需精致,就像黄土地上的桃花杏花,年复一年地开得粗糙而热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