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背篼里的绿意
雅安城刚开春就裹在春里了,天蒙蒙亮,新茶市场的上已经涌动着一层盎然的绿意,接踵擦肩的竹背篼从四方八面赶来,往窄角门口里面挤。这是春茶季最热闹的时段,上百个背篼在街角里浮动,背篼里新采的绿芽在跃动,只见背着半人高背篼的茶农们,高的、矮的、男的、女的、老的、青壮的都有,均带着朴素的神情,匆忙的脚步透露喜悦,像负着青山行走,这一派景象盎然,让我忽生感动。
对于雅安茶农来说,春天是从背篼里长出来的,前些年去蒙顶山采茶,见过六十多岁的王婆背着茶篓爬坡,竹篾在蓝布衫上挂出深深浅浅的纹路,她的背篼用了有些年深了,对于山民来说,采茶、背娃、驮柴火,哪样都离不开它。老人说话时,背篼里装着三岁的小孙女,孩子攥着根泡泡棒,泡泡水沿着篾缝往下淌。山里的娃娃都是这样在背篼里晃大的,晃着晃着就学会扶着背篼边沿站起来,从背篼里望见人生的第一片山野。
背篼是山民的半副脊梁。想起大巴山一带的山民,早年翻修学校,面对未通公路的难题,男人把水泥灰浆倒进背篼,女人背来碎石子,连上学的娃娃都挎着小竹篓运砖块。上百斤的分量压在肩头,爬坡上坎,他们的脚步却像山溪般轻快。背篼不挑人,人却能挑起背篼,他们佝偻的背能驮起儿辈的书包,少年挺直的脊梁能扛动小小山丘,就怕遇到酷暑,为完成当天任务,汗流浃背、跌跤摔倒那是常事。篾条在皮肤上压出的红痕,是山民如不屈劲草经风摧折不断向上后的结痂,当忙过一段时间,手里获得了报酬,他们望向的山色总是充满绿意的,是有希望的。
在巴山深处的校舍里,背篼也曾托起过沉甸甸的求学梦。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巴山学生,每周总要在背篼里装上一袋米、一罐咸菜,带上洗好的铝制饭盒,沿着蜿蜒曲折的山路走向乡上或镇里的中学,他们总在星期天的下午启程,赶在月牙升起前,步行到达学校,竹篾勒进少年单薄的肩膀,晃荡着前行的步调,也深深勒进了少年人的内心。那时时光不知不觉,过得很快、也很慢,晨读声穿过炊烟袅袅的蒸饭房,成为太多人经常想起的场景。当年用背篼驮着光阴的少年们,如今已早已毕业,生活在不同地方,已找不到那些底部烧出焦痕、被提钩起锅撞出小窝的旧饭盒,只能从纪录片《山里的日子》里看到熟识的情景,学生背米翻山越岭的日子一去不返了,但触动人心的感动不会消散。或许蒸饭房旁的那株古老的槐树还在,如旧时光里的样子继续绿意生长着。
这朴素的背篼竟在城市里还有,褪色的红砖楼下,穿棉绸衫的老太太把背篼倒扣当板凳,守着刚买的莴笋;送货师傅把整箱矿泉水码进背篼,扶着生锈的楼梯扶手往上挪;连时髦的姑娘也会在搬家时翻出旧背篼,说这个装零碎比拉杆箱顺手,以前的竹篾与今天的快递纸箱在楼道里相遇,磨光的篾条擦过崭新的电梯广告牌,人们在不同处境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这时光留下的背篼,依然在这春色里起着作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