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沙湖与沙坡

自古以来，沙与水，与生俱来，相互依存，彼此成就，一刚一柔，一静一动，天然交汇在一起，它们天壤之别，却因缘际会，邂逅于大地之间。

即便是在地处西北的腹地，一样可感受到沙与水带来的碰撞和融合，带给人绵久的遐思。

宁夏的粗犷和柔美，从大自然赋予的独特景观得以领略，这一方沙和水的神奇在两个著名景观处得以印证。一个是沙坡头，一个是沙湖。

两者均因沙而生，不同却相似，似中又有不同，沙湖如南方来的女子，姗姗守候，沙坡头则如北方壮汉，巍然而立。沙湖因柔美与静谧而结合，沙坡头则因壮丽与豪阔而展现。

这是我游览两处景观后生留的深刻印象，每每想到宁夏，一种亲切之感和神思余味久而回绕。

沙坡头的沙，神如漫天而降，随风落定，安然已至。曾经风起时，沙粒似波涛汹涌，滚滚而来，人们便阻挡沙漠的蔓延和扩张，沙之浩渺，犹如洪海之无边，望之无垠。沙湖的沙，恰如柔情舞姿，金波荡漾，静谧泰然。风息时，沙地和美，宛如晨夜之湖，映衬着天宇，等候八面来客，走入港湾襟怀，安放着自己疲钝的身心。

沙湖的水，悠然自得，波澜不惊，清泉溢流，清澈见底，被一丛丛芦苇环伺其中，浩大的湖面让人忘却这是大西北的精致。水之柔，温婉如玉，润物无声，触之可亲。不由顿生感叹，这方水与沙的相遇，似是天意，又乃造化，艇行期间，桨叶入水，水面荡起层层涟漪，向四周扩散，随着走向湖之腹地，全然进入一幅桃源画卷，水之波澜不惊，宛如君子之德，宁静方以致远。沙坡头的水，循了那句“黄河之水天上来”，显得激流勇进，无畏无惧，这是母亲河万年的洗礼，无有世间纠葛，不徇私情，不枉过错，恒久地流淌在这里，荡涤悠远的黄沙，赠这方以神异。水之动如拔剑豪杰，行进之歌，浩荡不绝。

由于自南向北走的路线安排，我是先到的沙坡头，对沙坡头的印象是抵达之后慨然而感的。车进入沙坡头时，太阳已出来了，放眼瞧见，沙坡俨然是一座巍峨的山，和原本想象中以为是一个小坡还不尽一样。

沙，成了这片土地的主宰，它在阳光照耀下，浑然让沙丘泛着金光，显得热烈而奔腾。走进才知，沙坡是一个大滑沙场，我望向山坡时坡的顶部早有人在开始往下滑了，有的跃跃欲试，身影微倾，做好了一次冲底的心理准备，有的向前走两步又往后退缩，心有暗怵，可能害怕那么高的距离，会摔了头腰，未向下滑。坡上安装了索道，一会瞬见从山坡顶部呼啸而下，溜到了河流的对面，原来这面和那面隔了一条河，它是黄河，下看黄河之水奔涌而过，混浊有力，从坡地仰望，着实让人生几分唏嘘。尽管如此，一幅沙、水、人的生趣图全然跃于眼前了。

当我们走上坡崖后，另一种感觉越发呈现，我们踩着沙子，脚边细软，分外亲切，站在高高的沙坡上，沙丘外，山底下刚见的那条河显得更为绵长了，来自远处高山外的一条逶拖蜿蜒的河倾流而下，滚滚而来，不曾停歇地又向下游疾驰，因相距较远，河流显得静默和谐，在这里，一边粗犷的沙漠与辽阔的天空彼此相依，没有纷扰，只剩下这方大地的安然，这份安然来自辽阔地腾格里沙漠拥赠，磅礴之态从沙丘的侧面后面绵延向望不到头的地方，弯手瞄表，正值黄昏，真应了一块巨型纪念石所书“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雄浑景象。我才惊奇地发现，原来王维当年描绘之地恰好就是此地，真乃奇巧，心底也暗喜了这份机缘。

暗想，正是有了这奇巧的存在，沙坡头才得以保持它独特的魅力和生命力，如果无沙漠之渺，无黄河之水，沙坡头便会失去它的那分迷人。水，是沙坡头的灵魂，它为这片土地带来勃勃生机，沙，是沙坡头的根基，它为这片土地带来未知神秘，沙之黄与水之黄，相互映衬，宛如天地之间的绝配，让人纠缠于水和沙的探求，久之忘神。

孩子们在沙坡头嬉戏，建造着属于他们的沙堡，旅客们在纵横起伏的沙中坐着越野之车冲浪，忽高忽低、时快时慢，从这头驰向那头，时隐时现。慢悠悠的人们正排队等候骑骆驼，百米开外已有驼队出发了，男女老少的帽子随着骆驼的步伐一步一点头，蔚为壮观，驼铃声响，走进沙漠深处，他们是否感受到远古的商队经此之情形？是否某一瞬间让这些宝贵的记忆再次活现起来？我一边倾听着古丝绸之路重要驿站的传说，一边蹲下身躯，用手触摸沙粒，滑落之间，我盼着、等着、想着沙子背后的一个个故事，多多地传来。

我在沙漠腹地停留的时间较久，只为更深层次体会人行沙漠之中的意境。遂又思忖起来，一面是已到天际的沙海，一面是来自天际的黄水，沙与水各自眷守的地域不同，但早已在被翻开的画卷中交织。数千年来，无论经历变幻莫测的天气，还是地质地貌的演进，还是发生其他何种突发变化，沙坡头的水与沙就这样保持着平衡，正是有了水沙之缘，水与沙各司其职的旋律合奏，才使得这片土地成为令人流连忘返之地。

坐上远离沙坡头的羊皮筏子上，水浪卷起皮筏，羊皮头望沙丘，我似乎看到沙坡头貌似一首流动的诗，回头望去，沙漠像是大地的皱纹，每一道皱纹都记载着岁月痕迹。船夫口中的“花儿”，让此时的情致，愈加生动起来。

“你晓得天下的黄河，几十几道湾。几十几道湾里有几十几条船，几十几条船上有几十几根杆。几十几个那艄公哟把船扳，哎嗨哎嗨哟。把船扳，你晓得那天下黄河有几十几道湾。几十几道湾湾里有几十几条船，几十几条船上有几十几根杆。几十几个那艄公哟，哎个哟哟把船来扳……”

每当想起沙坡头，沙和水已经在这歌声的唱对中交融了、沉醉了。

该说沙湖了，我对沙湖的印象是坐在沙湖游艇中感受到的。沙湖，一听名字，就比沙坡头更具诗意。

沙外出平湖，平湖偎黄沙。啊！美极了！

目光之下，一泓湖水宛如明镜，镶嵌在金黄的沙地之中。湖水清澈，映照着天空的蓝，沙地金黄，点缀着植被的绿。豆雁轻舞，掠过湖面，留下一串串涟漪。湖中芦苇摇曳，与岸边的沙丘形成勾勒。在这里，沙与湖的界限变得模糊，刚与柔的畛域也变得模糊。湖区与沙地融汇一体。

每当微风吹过，湖面散开梦幻般的笑容。湖中的鱼儿穿梭于水草之间，似有无数小精灵在跳动，它们的跃动荡涤着对群体依恋。

船头的方向，是湖中的一个小岛，绿树掩映下，有几处民居依水而建，恍如隔世。船行至沙滩处，湖水变得温柔起来。沙滩宽阔，沙湖的沙子，细腻而柔软，在阳光的映照下，这些沙子泛着金黄色的光芒，如同一片片金色的绸缎，轻轻地抚摸着人们的肌肤，给人带来一种无以言表的舒适感受。我轻轻地捧起一把沙子，它们从指间滑落，不用形状的沙随着风拂而变换着姿态，如同舞者，轻盈地飘动着。站在沙湖边，我闭上双眼，静静地聆听着风的呼啸和沙子的呢喃。赤足漫步其上，感受沙粒的触感，乃别样的体验。沙滩上的人们或嬉戏、或静坐、或追逐，他们的欢声笑语与湖水的宁静夹在了一起。

在这里，无论是阳光照耀，还是余晖遍洒，都展现出不同的风貌，这里是人们休憩佳地。

环顾四周，群山环抱，山势并不陡峭，却有着韵味。山上的树木青翠欲滴，与蓝天相映成趣。山脚下，是几处居落，偶见人迹出没。

船在湖中缓缓前行。这一刻，时间仿佛很慢，只有湖水的轻抚、微风的低语。

飞鸟奇幻馆坐落在沙湖之中，犹如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融入沙湖的自然景致中。我沿着曲折的小径，步入馆内，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这里，鸟儿是主角，它们或在空中斗飞，或于枝头停歇。每一只鸟儿都是自然的精灵，它们或婉转歌唱，或低语呢喃，声音如诗如诵。特别是从馆内识到的未曾见过之鸟类的起源、进化到它们的生存环境、习性等，让我对生命的认识更进一层。不远处，鹅群、鸭群环靠着人群，伴着了一串串爽朗的笑声。

湖间每一粒沙、每一滴水、每一片苇、每一方船，似乎都能勾人以兴致。沙湖的美，美在沙水相融、相依相偎。沙湖的灵，灵在湖苇相映、鸟飞鱼曵。

要离开沙湖时，船儿经过了一大片水域，下船后，我回头望去，那片沙湖宛如一首未完的画作。而我，只是其中的一个蘸笔画客，描了它的美，记下了这份情。

沙湖与沙坡头，一个静谧深邃，一个热情奔放，此番观之沙水，如历经了一段光阴的沉醉，沙之浩渺如人历之繁冗，水之平静如人之淡泊。沙与水相遇，亦如生活之旅的遭遇，然沙与水终能交融一体，相生相惜，愿吾辈亦能如沙与水般，接纳遇之种种，怡然生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