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 一心爱茶的人
人保持爱好不难,但长久保持一种爱好并不易,总有一些人对某种爱好近乎痴迷。我的这位朋友,便是如此。他对茶的喜爱可谓十年一日,似乎每日均不离开茶。茶对于他,如同每日必饮水。思茶、爱茶、赏茶,而后研究茶、分享茶,成为生活必备之需。
不知该兄是何时起保持这份持久爱好,但自从我认识他开始,他便觉得品茶很有意思了,我最初认识他是在广州珠江之畔,当时在喝茶中聊到茶,两年后他赴福建生活数年,在福建的日子,他的爱茶种子悄然发芽并茁壮地成长。
福建是茶的天地,他进入此地,无疑愈加增益了其爱茶的执着,那片土地,青山绿水间,茶树郁郁葱葱,像是大自然特意为他铺开的绿意。漫山遍野的茶香,随微风飘逸,融入了他的每一次呼吸。他或许经常在感知那方土地的茶意,清晨踏着露水去茶园,看茶农灵巧的双手在茶树枝间舞动,一芽一叶,都沾着生气的鲜活。阳光洒在茶树上,像是给它们镀上了一层金边,茶叶闪着光芒。那时候,茶对于他,是醇美的味道,是恒久的记忆,是大自然给予的珍贵馈赠。
他喜欢研究茶,如同一位执着的学者,他对每一种茶的产地、品种、情性都如数家珍。其对茶爱慕且欣然,专门还进行“茶事小考”,常常与喜茶之人共度聊谈之趣。
他接触武夷岩茶,是在二零一二年的厦门,他时有驻足厦门街头,厦门处处是茶铺,多数以经营福建茶为主,有安溪铁观音、武夷山大红袍、福鼎白茶、正山小种等茶,每家店的茶桌,都以功夫茶为主题布设,有独立的长条、方形或圆形茶盘,也有内嵌式茶盘的茶桌。奉茶时,主人位右侧,一般摆放有一个全自动烧水壶,水管接入桶装水,只需按上“一键烧水”开关,便可自动续水、烧水。茶盘上摆放着泡茶的茶具,有茶道六君子、盖碗、紫砂壶,茶盘左前方,一般会放上一些精致的紫砂茶宠,如三足金蟾、花生、变色荔枝等,在冲泡功夫茶时,增添几分趣味。
我在成都装修新家时,利用以前房屋结构客厅比后来电梯新房要大的优势,也特意预留了一方喝茶之地,以供居家闲饮,一方面我觉得喝茶对于生活较为重要,另一方面,可能也是受到福建等地喝茶之风以及我的朋友他的启发,为了准备好用茶之地,我逛遍了成都各大家具城,反复比选之后,择了一桌三椅,新中式风格,桌子是纯木长条,椅子是圈椅,又在茶叶批发市场,偶遇一福建茶商购得电木一个,配上茶柜、水壶,并辅以茶宠、茶具等。这种事情当然逃不过他的关注,在远方的他知晓此事后,便迫切地要去了茶房、茶具之照片,他对茶房的风格也蛮喜欢,说有之茶具,再有墙上书法作品、书柜及书的添应,茶房之趣生了韵味和意境。就这样,茶房和茶已不知不觉陪我们家度过数个春秋了,我一有空,第一件事便是按开烧水壶烧水泡茶。
平日里,一消停下来,他总会寒暄关心在成都的我,“润黍兄今天喝茶没?”“近来喝什么茶?”我都一一回应,对爱茶之人,这种交流是必要的,是一种天然的黏性。他也有时按捺不住地分享说,他存了些武夷岩茶肉桂、水仙,保存得很好,他还想添个恒温恒湿柜,存陈皮、化橘红、黑茶、福鼎白茶这些,繁忙之余,他第一件事也就是坐下来好好喝杯茶。
泡茶得须器具,他对烧水器具已了然于心,他这些年随着对茶道的学习与热爱,烧水壶也更换了好几款,当下正在使用的是一款茶界广泛使用的电烧水壶,该水壶的特点是在水体被加热至一百度后,智能控温自行并保持一段时间微沸,老款烧水壶“千滚水”现象已不存在。
他对茶的研究近乎已到养生的角度,近年来他已养成品读典籍的习惯。《茶经》遂成其桌边长配之书。从其谈吐的话语中,早知其已对内容滚熟于心了。我家也有册不同版本的《茶经》,每每聊到其中一些陌生字词,便翻开查阅。有一次聊到茶的不同称谓,均开了眼,其记载:“一曰茶,二曰槚,三曰蔎,四曰茗,五曰荈”,我们在交谈之中渐增对茶的更深认识,古人对茶区分如此精细了,觉得古人喝茶生活品位不低。
一次,他看到清代赵学敏所著《本草纲目拾遗》,兴奋万分,他找到了另一处有关武夷茶的摘录:“武彝茶,出福建崇安,其茶色黑而味酸,最消食下气,醒脾解酒。单杜可云:诸茶皆性寒,胃弱者食之多停饮,惟武彝茶性温,不伤胃,凡茶澼停饮者宜之。”一边推介一边叮嘱我说,武夷茶不伤胃。我听后回忆,确实是,之前喝过白茶、肉桂、大红袍、岩茶等,未曾闹过肠胃,也未造成失眠,相反,如果喝了花茶,基本晚上辗转反侧不能入睡了。对于养生,他多次说热汤、火锅、热茶都对食道不好,喝茶要等凉一凉,再喝稳妥,利于身心。
他说每个节气、时令、环境、温度都不相同,自然也呈现出不同的本草,应季养生食疗及茶饮,是应时之律。他推介道,入中国药典的,还是化橘红的七爪皮和五爪皮,不过现在作为代茶饮,果果,切片,皮都可以泡水。他有时为了养护头发,煮点元气三宝茶(黄芪、西洋参、麦冬),加点陈皮,红枣。感冒之时,他喝化橘红,加上喝了冲剂,他早上有黄痰,下午都没了。他说若有肺结节,平日可多喝点代茶饮中药,可以喝点蒲公英、菊花枸杞茶之类。其它养生还推荐过四川枇杷叶、福建金线莲、云霄枇杷、广西六堡茶、广东五指毛桃等,我曾查阅六堡茶,发现把六堡茶放在瓦锅中,加水明火煮沸后,稍置放,待微温饮用,味甘醇香,有提抻、益脾消滞、生津解暑的功效,若加适量冬蜜搅匀饮之,可治痢疾,储存五年以上的陈六堡茶,可治小儿惊风等症。六堡茶冲泡后隔夜滋味不变,汤色不浊,喝时清凉祛暑。看来茶与养生在全国各方早有经验集成了。
有年夏季我从山西王家大院回来后,给他分享了一种茶,是甜的,以前从未喝到过,我看罐上写着“雪菊”,给他说了名,他说难不成是XJ雪菊?不可能啊,那里是山西,后来得知是草药,长之树丫。其实就是养生茶了,喝了口里甜甜的,嗓子舒舒服服的。对于久已研究养生茶的他,先是表示不知晓,后也渐渐心知肚明了。
他对陈年茶情有独钟,他曾回忆二零一六年在武汉时的一桩品茶往事,茶叶市场有一位来自福建的老茶人,在店中放有一个大锡罐,存放了几斤一九九四年所制的大红袍,后来成了镇店之宝。那几斤大红袍,每年都会被拿出来重新轻度焙火,等自然冷却后再将其入罐保存,逢年过节时,泡上一壶,和亲朋好友共品,也许是出于武夷岩茶的话题聊得投缘,老茶人大气地为他泡上了一壶陈年大红袍,他感觉历经时间沉淀,那款大红袍褪去火气,饮来醇厚柔和,其滋其味他始终忘不掉。
他经常说茶禅一味,茶能静心,以至于他将轩名都改成“静观”了,代表一种新的心境,他常常分享他的茶宠,是一个静穆和尚,观之令人静心,他在网上或者实体店常逛茶玩市场,曾淘到建水紫陶,说能储存普洱茶,恒温恒湿,回南天,茶叶不受潮不发霉。曾表示想用潮州朱泥手拉壶泡功夫茶,也多次淘地道紫砂壶,还许愿以后去云南,他带上紫砂壶,去泡茶。他淘到的紫砂杯,还欣然赠予我一个,我收到后,细细打量触摸,摸上去颇具质感,品相低调沉稳,杯身书有大字“自在”,小字刻有“岁月静好,悠然自得”,我想很代表他当时的心境,看淡势时变化,任尔自在。所以我对他每当有操心之事,他均示以“且将新火试新茶”“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且喝一杯茶去”,更多了一丝明了。
他的静观,是闲暇或周末泡泡茶,看看书,看多了茶学典籍,他对市面上炒作茶叶之事,比较不屑,他能很快看出问题,有段时间他看很多介绍金线莲、茶叶之类的,他说很多引用都没根据,明显很多问题。对于炒作的天价茶叶现象,他保持着自己的理性,他说现在茶叶市场也水深,好多地方都是拼配,故而不宜盲目追求茶叶价格,更多可去茶园探究一番,再品上一杯,更贴切。
二零二四年,他说他真正接触喝茶,居然十五年了,看来,他接触茶的确切时间是二零零九年,和我预估之时基本重叠。
十几年来,他对福鼎老白茶多有好感,他说福鼎白茶的山场在福鼎太姥山。太姥山我未曾去过,但我曾路过福鼎,对福鼎产茶印象很深,福鼎白茶的朴素之美令人喜欢,不炒不揉的工艺让银针保持着最初的茸毫,陈放数年后竟能转化出枣香药韵。
一提到山场,似乎也是福建茶的特色,每说到此话题,他了如指掌,他说武夷岩茶也有自己山场,分为核心山场、正岩山场、半岩山场和洲茶产区,根据山场地势,分为“峰、坑、涧、窠”,三十六峰、七十二洞、九十九岩,岩岩有茶,其中核心山场被誉为“三坑两涧”,“三坑”即牛栏坑、慧苑坑、倒水坑,“两涧”即悟源涧、流香涧。武夷山还有诸多有名山场,如马头岩、虎啸岩、鹰嘴岩、佛国岩、莲花峰、大王峰、燕子窠、竹窠,等等。每处山场,所处海拔高度、地势、环境各有不同,茶树生长也各有特性。
我去福建不算多,但加起来也有三四次了,在福建的溪畔,我常看见老茶人用竹箕晾晒茶青,那些蜷曲的叶片在晨雾中舒展,给出行也添了一丝绿意,福建的茶道让人着迷,在沸水与瓷盏的碰撞间,留下时光漫过的光阴。茶师手持竹铲在焙笼间游走,茶叶在龙眼木炭的煨焙下褪去青涩,渐渐凝炼出兰花香与炒米香交织的韵味,这也让我想起《茶经》所言:“其火用炭,次用劲薪”,看似暴烈的火焰,实则是茶叶脱胎换骨的契机。
好茶离不开好水,他对茶用水的讲究,不逊于茶。平时,他在和周围朋友茶叙或者独自品茶时,用到较多的一款水是百搭的天然水,偶尔在冲泡一款足焙火的岩茶、老枞、普洱茶和明前绿茶时,也会选购几款矿泉水,冲泡茶叶后,茶叶香气瞬间激发,茶汤滋味更加醇厚、柔和。他在享受好水好茶之余,也不免让朋友在品茶时也注重好水,甚至有时他还用矿泉水泡茶。有次我去济南,千叮嘱万叮嘱我要品上一杯茶,用趵突泉泡,山泉入茶堪当一绝,正应了他说的《茶经》之句:“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其山水,拣乳泉、石池慢流者上”
他在福建生活多年后,又赴临近省份广东去了,我暗想,他带着福建茶乡的灵韵,携着潺潺溪流,靠近蜿蜒珠江,那份灵韵愈加清香而悠长啊。来到广州后,他对茶的热爱不仅没有减退,反而愈发浓烈。他的居行之室,仿佛是一个小小的茶世界,客厅里,摆放着各种各样的茶具,紫砂壶、盖碗、公道杯,每一件都很精致,像是等待着一场茶会。茶架上,整齐地排列着不同种类的茶叶,从清香的绿茶到醇厚的红茶,从馥酽的普洱茶到陈香的黑茶,应有尽有。他常常坐在茶桌前,静静地凝视着这些茶叶,像是在和它们对话,倾听它们来自田野或山林的声音。
他有假期便回到成都,也有和我常聚,和老师朋友们坐下聊天时,总免不了聊到茶,每次见面,发现他貌似又有新的关于茶的见闻,不仅对福建、广东茶更了解了,还对全国其它地方的茶了解深,全国各处哪里产茶,产什么茶,有什么特性均了如胸,当看到我喝安化黑茶、云南沱茶、崂山绿茶时,侃侃而谈,仿佛他早已喝过,见过写就有关邛崃黑茶、夹关叶的文章时,他又将同区域的蒙顶山茶普及了一遍,看来是早就组建的茶事小考朋友圈已有作用,从精研蒙顶甘露的茶博士那里读到了书、取到了经。他说他的新家鹿鸣轩不会缺一方茶桌,定会有一个品饮的小归宿。
既然那么爱茶,又有写文之技,我建议他,何不将对于茶的故事,写成小品散文?把这份茶韵分享给更多之人,在我再三鼓励下,他终于动笔了,写就了数篇散文,我逐字逐句阅读,发现这些文字,若不是对茶长期积累积淀,定是写不出的。
他的小品散文《武夷岩茶》节选透露出他的视野:
福建的茶叶,有闽南乌龙、闽北乌龙之说。闽南乌龙的当家茶为安溪铁观音;而闽北乌龙的当家茶代表,当属武夷山岩茶,尤其“大红袍”。最初品饮时,觉得焙火太重,茶汤较为苦涩,虽然香气高扬,滋味醇厚,但却难以适应,相较之下,更觉得正山小种红茶更适合品饮。
福建地区冲泡武夷岩茶首推功夫茶形式。冲泡器具一般选择紫砂壶、盖碗,不过在福建喝茶时,店家更多喜欢用盖碗冲泡,因为白瓷盖碗不吸味的特性,更能让人静心品鉴一款好的武夷岩茶,因此在茶叶专业评审时所用到茶匙、盖碗、茶杯均是白瓷材质。
懂茶的大师们为了更好传播茶香,将纯种奇丹、肉桂、水仙等茶叶按一定比例进行组合,令茶叶在冲泡品饮中呈现多种香气。
读罢他的作品,我特地为他的作品写了评论:茶似乎已成为福建的代称,一想到福建,就想到茶,一来到福建,就被处处茶香所吸引,一地能将茶根据特性分出诸多品种,实属难得,更为惊叹的是,随海拔不同涌现出的山场,对茶文化已细分得如此深入,可见茶已融入福地人的骨髓,武夷山、岩茶多么熟识的名字,茶文化深厚浓郁,造访品尚之人众多,静观兄进福建较早,对茶文化了解早、研究深,从洋洋洒洒的文字中便能察觉一二,爱茶之人必有爱茶之道,能静心观茶,得一方小筑慢品,闲暇之余善莫大焉。读此好文,如进入了茶的世界,在茶香中回味余韵,身上都貌似有茶香了。
深夜成都窗外突下暴雨,我貌似又听见有人在呼唤“有时间来广州喝早茶”。他说广州也忽然下起小冰雹,于是我也老想着“客至心常热”这句话,呆坐良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