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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素履行歌

共 92 章

这是一部关于行旅求索与发现的书,崇尚以素履之心,用十指摩挲时光的纹路,书写人世的惊奇、顿悟、暖与清欢,这些落纸的字符,如行歌,向大地流淌,愿与您共赴这场相约相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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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寺和陵

BJ西郊的万寿寺山门后立着一座西洋式拱门,雕饰里嵌着寿字纹。1894年,为迎接慈禧太后六十大寿,光绪皇帝命内务府重修万寿寺,户部尚书翁同龢奉旨撰写了重修万寿寺碑文,在无量寿佛殿后增建御碑亭一座。新建了专门用于梳妆的日照楼,圈进来周边的良田做为寺院专属菜园,将寺庙升格成了行宫。

慧日长辉殿慈禧太后喜欢拜的倒座观音还在,可慈禧早已不在了。这一集寺庙、园林和行宫于一体的明清建筑,让人难免不想起慈禧的行署生活。清朝励宗万《京城古迹考》载“悬世宗宪皇帝御书慧日长悬,我皇上御书法云长住双额。”莫不是殿得名于此,何以将“悬”改为“辉”不得而知。

临靠的紫竹院公园我前些年曾停息过,当时觉得可能因紫竹观音得名,后来得知根本没那回事,实际上是万佛寺的附属地带,用作皇族行游歇脚之地,慈禧太后在往来清漪园(颐和园)途中,常在紫竹院或万寿寺休息或礼佛。

倒座观音面容男相,腿部蜷抬,和其它地方观音绝大多数正襟危坐不太像,当年李莲英谄吹慈禧和倒座观音很像,慈禧非常高兴,或是老佛爷称谓的由来。

有一条长河(不是长长的河,就叫长河),河上能看见当年专为慈禧凤船设计的低矮桥洞,水位必须精确控制在能让舟船通行却不会浸湿慈禧绣鞋的高度。甲板上的太监宫女只能弯着腰,好似行礼。

寺里老树下有块被玻璃罩着的凹陷青砖,是慈禧驻跸时设香炉处,砖缝里卡着半粒风化的檀香灰,旁边粘着块游客掉落的口香糖,历史与现世的残渣,有时竟共享相似形态。

院内种有两棵古树,一根叫槐树,一根叫楸树,寓意万寿之树,本意契合了修寺祈景。

慈禧烧香请愿的诉求不能知晓了,但大致可揣测总有一次期许自己万寿吧。万寿寺本来是明朝万历皇帝生母慈圣皇太后主持修建的,万历皇帝赐名万寿寺。当年太后拟巩固自身地位,塑造儿子天子形象,借佛教信仰提升威望。

“惟君建极,敛福锡民。民有疾苦,如在其身。巍峨大雄,转轮弘教。毗卢光明,大千仰照。佛力洁衍,君亦如然。其以悲智,济彼颠连。琅函贝叶,藏之天府。以翊皇度,自我列祖。沿及我皇,绍成先绪。表此胜因,共济极乐。祇奉慈命,复轸民瘼。毋烦将作。乃发帑储,鸠工庀材。龙宫蔚起,鹫域弘开。翼翼峨峨,有截其所。”张居正《敕建万寿寺碑文》如是道。

同样是母以子贵的慈禧太后或许得知前朝太后史迹感同身受,寺名又得万寿之意,岂不与自身崇仰之心不谋而合?

欣赏万寿之意的人,尽管常常入主万寿寺,烧香拜佛,但最终没有万寿,终入寒土之地,距此一百二十多公里的清东陵。曾参观清东陵,却被异乎荒诞的遭遇惊讶住了。

慈禧地宫入口处,当年孙殿英炸开的盗洞赫然。金丝楠木棺椁上的金漆被刮得斑驳,那些曾让慈禧“暂安”的翡翠白菜、夜明珠,早在民国军阀的麻袋里换了主人。倒是地宫穹顶的壁画意外保留完整,五彩祥云间穿梭的飞天,衣带飘过被炸药熏黑的裂隙,棺木曾经七零八落,万寿之身面目全非。

身后之事连遭凌辱,与生前之威形成强烈反讽。

入园处,原本雕刻着凤引龙的图案,慈禧掌权后硬生生把凤头改高了三寸。如今凤冠上的翡翠被撬走,露出蜂窝状的凿痕,却看出旁边完整的龙纹更显威严。绝对掌控权力的焦虑,往往在破坏中暴露得最彻底。沿着丹陛石上行,隆恩殿的琉璃照壁沉闷。手指抚过殿内残留的描金痕迹,忽然想起内务府档案里记载的细节:当年为绘制这面照壁,苏州织造专门进献了十二种深浅不同的金箔,其中珍贵的“佛赤金”需要工匠们用麂皮反复打磨三百遍才能显现出霞光般的色泽。

守陵人后代(随行导游)给我看手机里的照片:雨季地宫渗水时,积水会沿着棺床上的金丝楠木纹路,淌成个歪斜的“寿”字。这让我想起万寿寺无量寿佛殿的渗水痕迹,光绪年间工匠故意在椽木刻了暗槽,每逢雨日,水线就会在慈禧跪拜处汇成“万寿无疆”,可惜她至死没发现。

导游总强调棺内仅存的几件织物残片:“瞧这缂丝工艺,指甲盖大的地方能编进十二种颜色。”万寿寺藏经阁里褪色的明黄帐幔,同样用孔雀羽线掺金丝织就,当年想必也闪着令群臣目眩的光泽。权力总爱把自己包裹在转瞬即逝的光璨里,却忘了时间最擅长把其腌制成黯锈。

东陵神道两侧残破的石像生被移走大半,空留方形基座像被拔了牙的牙床。几只麻雀在光绪帝残损的碑亭里筑巢,衔来的枯枝混着游客扔的奶茶吸管。万寿寺戏楼藻井上的描金蝙蝠倒是保存完好,只是再没有《龙凤呈祥》的唱腔惊动那些金箔包裹的幽灵。

站在慈禧陵宝顶眺望,整个陵区像盘下到中局的棋,旁边慈安太后被小卒所弃,是康熙、乾隆给足了内心底气吧?无奈陵寝早被水淹了。万寿寺的钟声隔着数百里传来,或许惊扰了长河某段淤泥里的半截玉簪,她亲手题写的“福”“寿”匾额,如今在博物馆恒温箱里继续显露着字面涵义,比起地宫里徒劳的镇墓兽,倒算得善终。

万万让人扼叹之事,如此重要之万寿之地,竟是露于地表,地宫浅得让人吃惊,堂堂朝廷,疏忽一决定,给了饿狼虎噬之宝地,珠宝文物被吞食一空。排水系统如乎玩笑,不远处水库和地水均在嘲笑。

或许定东陵真正埋葬的,不是某个具象的统治者,而是迷权与疏意的恒久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