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 面
对山西人来说,面是刻进骨子的生存体,是代际相传的信物。
当平遥剧场面粉如云似雾般扬起,观众席会传来此起彼伏的鼓掌声。这场“撒面”场景,恰似打开了一扇通往三晋大地的记忆之门,面粉纷飞的舞台上,凝结着山西人勤勉、精细、诚义等情感密码。
撒面仪式感扑面而来,我隐约瞧见远古的“糜祀”例统,考据家在陶寺遗址发现的碳化黍粒,证明四千年前的先民已用谷物祭祀天地。剧场里纷扬的面粉,既是对“天雨粟”传说的演绎,也是对面食文明的壮美致意。洋洋洒洒,如雪翼滢舞,莫不是祁县乔家大院的灯笼在面雾中若隐若现?镖师们正在斜路曲遥的寒冬吃着热面。
此般悬浮在空中的微小颗粒,承载的不仅是食物的记忆,更是一个晋商用麦穗写就的生存史诗。撒的不是面,恰似一次人文根脉的集体唤醒,让三晋儿女在面粉构筑的时空语境里,重拾血脉中那份对面食的虔诚与敬畏。人们不忍面粉落定,久久将思绪留荡在离雾之中。
在四川,也曾接触到面,四川人虽以大米为主食,但其做出的面却也十分多样,脱口能出的如宜宾燃面、担担面、查渣面、奶汤面、甜水面、钟水饺、内江牛肉面等,前些年,成都社区还专门建有面街,汇聚各种面类小店,供人择食,总归起来,吃这些面不过是吃厌主食之后的选择,或是主餐过后的添补,并不像山西人这般对面的发腑热爱。
山西是面的海洋,说海洋并不夸张,蒸、煎、烤、炒、烩、炸、贴、摊、拌、蘸五花八门,一连串的名儿,让人目不暇接,打卤面、肥肠面、剔尖面、栲栳栳、牛肉丸子面、猫耳朵、酥肉面、肉丸荷包蛋方便面、刀削面、油泼面、刀拨面、桃花面、担担面、黄酱面,各种面充列在山西全境大大小小的店铺。据闻,山西人用四百余种面食的形态,完成了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告白。
遇到饿意,总免不了在当地叫一份面,坐上凳,面馆桌上摆放着老陈醋,面与醋成天然佳配,面铺里总泛着一股浓浓的醋麦香,一大爷向盛满白面条的碗里倒醋,其动作惊异万分,从桌上搬着一桶陈醋,像泄水一样猛倒,四抬三停中,醋奔流直下,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真乃吃醋如干渴饮水啊。
我叫来了一份莜面栲栳栳,对其名颇为好奇,五个字不认识四个,查询字典才读确切。莜面由莜麦磨成,原来“燕麦”就是它,被山西及临近的内蒙古等地人制作成一堆胞面:莜面窝窝、莜面饺子、莜面饸饹、莜面鱼鱼、莜面墩墩。成都也兴起了莜面馆,西贝莜面村,开在城市综合体内,心测全国均有受众了,也曾品尝过,人迹琅琅。至于“栲栳栳”三字全然不识,朋友间除了山西的,均不识,只得认字认半边,猜读,在晋商大院里才弄清楚读什么,大致典意。南方人饭量小,一大盘的莜面栲栳栳,被我剩了三分之一。
在平遥古城的四合院里,我见一妇人做手擀包皮面,先和一块红面,再和一块白面,放在一起,让其放一边醒着,另一边只见她准备着素烩菜,土豆切成小方块,南瓜切成小方块,装在一起,开火烧油,放葱姜蒜,待炒香了,放配菜,加生抽、老抽、十三香、盐,简单翻炒加热水,放一些炖豆腐,小火满温片刻,继续擀面,将白面擀成一张大圆饼,再把揉光滑的红面,包在里面,收口翻面继续擀,擀成一张大面片,素烩菜炖十分钟,直到软烂,盛起来,锅里重新烧开水,一边切面条,切成细条,抖散,水开下面条,煮三分钟,熟了,再放上调料香菜、葱花,伺候辣加酱,浇上一勺刚做好的素烩菜,再来一勺面汤,面条里裹满了汤汁。熟练的步骤和精准的火候,让人大饱眼福和口福。
一日三餐,一年四季,在山西人家里或口里,貌似都有面的影子,街边大锅里正游动从空中射来的苗条,大锅后方几位削面人有节奏地削着面块,小刀如雀刀,小却锋利,划出一道道整齐凹凸的纹路,像极了微缩梯田。削面大哥说“削面讲究腰马合一”,他说着,银光闪着,面片如惊鸿掠水落入沸汤。不多时,一碗碗熟面已端上了桌。
此刻我忽然懂得,为什么山西人把做面称为“耍面”,这分明是黄土地上的生命之舞,用最朴素的麦香演绎着永恒的生存烙记。
不单是生活之舞,更有风俗之印。
晋中地区的婚俗中,新娘跨火盆前要咬一口“和气馍”,金黄的馍面上印着双喜纹样,齿痕即是融入新家的契约。太原清徐的寿宴上,九层花馍塔象征“久久长寿”,每层都嵌着红枣、核桃,像座微缩的大院,这些充满符号意味的面食,实则是用麦香书写的亲情与家谱。当游子远行,行囊里的石头饼咔嗒作响,那是母亲用面糊在河滩石上烙出的牵挂,成为穿越地域的电波。寿终正寝的老者枕边必要摆碗“往生面”,面条需长九尺九寸,盘成回龙髻卧在松木碗里,淋三滴麻油两粒青盐,也是一种传统的守候。
那代县的面塑祭礼,老妇人十指翻飞,面团在她掌心时而抻成游龙,时而团作卧虎。当问及为何坚持用古法酵头,瓮中酸香扑面而来,恍若百年光阴在此窖藏。
老宅门楣上悬着柳木饸饹床,说那是早年洪洞县带来的嫁妆,每年腊月二十三祭灶,她都要把饸饹床拆解成七块零件,用新麦面细细擦拭榫卯间的缝隙。“面器沾不得荤腥”,这句话像某种神秘的契约,维系着人与谷物的默契。
饸饹床子是用一种木头做的“床子”,架在锅台上,把和好的面塞入饸饹床子带眼儿的空腔里,人坐在饸饹床子的木柄上使劲压,将饸饹直接压入烧沸的锅内,等水烧滚了,一边用筷子搅,一边加入冷水,滚过两次,就可捞出来,浇上事先做好的“臊子”,就可以大快朵颐了。
想象那些年床子和石磨摇动的声响填满了多少人的童年,天未亮时,父辈就牵着毛驴开始碾麦,青石磨盘咬合时迸发震动,新磨的面粉要经过三层绢罗筛选,最细的澄面留给新生儿做满月面花,粗粝的麸皮蒸成窝头。
吕梁山下,拖拉机翻开的黄土裂成的沟壑,人们蹲在地垄上,抓起把掺着碎石的旱土在掌心揉搓,枯瘦指节间簌簌落下赭红色的沙尘。他望着远处层叠的梯田,麦浪正沿着山势蜿蜒成青黄色的绿毯。山西人或许认为自己的命是向黄土赊来的,这方土地让倔强的麦子,在沟壑间扎下根。这或许就是山西面食最初的隐喻:在生存的裂隙里,长出昂扬的生气。
真正懂得山西面食的,是穿行在山脊线上的货运司机,他们在国道边的面摊歇脚时,总要碗“铁锅焖面”。焦香的莜面条缠着土豆块,铸铁锅底的糊痂刮下来泡面汤,这是矿工们喜欢的食单。
我曾在面食纪录片中,见无人机掠过层层麦田,取景器里的画面中,像极了揉开的面团。褐色的沟壑是掌纹,绿色的梯田是筋络,而远处蜿蜒的汾河,恰似从面团里抽出的不绝龙须。
或许山西人早已参透生存的奥义:当命运给你板结的黄土,就把它揉搓成延展无限的面,潇洒自在地在五味里舒展成从容而对的百面人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