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羽翼
枯叶蝶标本放家里已有些年月了,早年从峨眉山购得,用大头针钉在软木上,翅脉间还留着当时店主撒的防蛀粉,当时生的奇特之意,常常也回味于案前柜后。翅膀的斑纹与树叶褶皱相差无几,像极了一片被阳光晒卷的枯树叶。
有天我在厨房里烧水,窗纱上忽然扑来一团褐影,近看是只蝴蝶,翅膀像两片被揉皱的烟叶,边缘泛着焦黄色。它停得很稳,触须在纱网孔洞里轻轻点动。这样的“访客”每年都会来,却总记不住它们的名字。
这只活着的访客似乎并不急于飞走。我仔细端量观察它微微颤动的触须,发现左侧翅膀有块指甲盖大小的残缺,边缘呈锯齿状,像是被鸟喙啄食过。它应该是在某个清晨的捕食中侥幸逃脱,此刻正用枯叶般的伪装躲避我的注视。
这种蝴蝶的生命通常只有两周,生命短暂得让人疼惜。好在它们经过“蝶变”了,把美好的翅膀留在了人间,出于这一神奇的过程,我每次在写文用“蝶变”一词,都会想象很久,把原初意象停靠在蝴蝶化茧成蝶的瞬间,于是也更懂得用此词的真切涵义,让文意愈加生动起来。
“化蛹要十七天。”识蝶之人用浓重的川音说。他的拇指指甲缝里积着褐色蝶粪,指节布满被蝶翅鳞粉染花的纹路,他教我辨认蛹壳的羽化孔,说那些边缘整齐如圆规画出的孔洞,才是自然的破蛹。
在城市生活,近距离在山野接触蝴蝶的机会并不多,好在城市一些展馆开设了蝴蝶标本展,我在黑龙江博物馆曾看到满墙的色彩斑斓又大小各异的蝴蝶标本,像照片定格在空中的一簇簇蝴蝶群落,一动不动,均张开着姿势。数千枚标本像被冰封的彩虹,中亚丽绢蝶的银蓝翅脉结着细密霜花,金斑喙凤蝶的尾突仍保持着求偶时的卷曲姿态。最震撼的是枯叶蝶展区,策展人别出心裁地用标本拼出落叶纷飞的图案,每片“落叶”的飘落角度都经过精确计算,形成螺旋形的生命轨迹。
在一些场合,也看到用小纸框装裱着的枯叶蝶标本,倍是亲切,总忍不住多端详一番。带女儿去植物园,她也曾看到满园的蝴蝶,各色翅膀或停歇在花尖,或徜徉在林间,蝴蝶或在逆光中变成晃动的光斑,或在规律地开合,像在替树呼吸,几多乐意。
全方位搞清楚蝶与蛾的区别,是在成都自然博物馆。也是小孩顺着询问一个问题:“都有翅膀,长得也相似,为什么有些叫蝶,有些叫蛾?”,才仔细注意这个问题。
看触角形状,蝴蝶的触角通常呈棒槌状,而蛾的触角形态多样,通常不呈棒状。看身体结构,蛾的身体通常较为粗壮,覆盖有细毛,而蝴蝶的身体较为纤细。看休息姿势,蝴蝶在休息时翅膀竖直收拢在背后,而蛾则习惯将翅膀平展或略微倾斜。看活动时间,蝴蝶主要在白天活动,而蛾类则多在黎明、薄暮或夜间活动,不然哪有飞蛾扑火之语呢。看幼虫和蛹的特征,蝴蝶的幼虫不会结茧,蛹是裸露的;而蛾的幼虫会吐丝作茧,蛹在茧里。原来蚕虫会化作蚕蛾。
童年时家里也曾养过蚕,见过蚕从小虫至挂草成茧的全过程,成茧后,被家人就摘落集合后,卖向集市了,茧和蛹之后的结局全然不知。后来才渐渐知晓,茧被抽丝,用于织纺丝织物,蛹却可能有三种结局,要么在缫丝过程中被剔除,要么被制作成蛹食,被人消餐了,要么还有机会继续蜕变,变成了蚕蛾。
变蚕蛾需经一个新的过程,雪白的茧壳被咬开不规则的洞,边缘还粘着淡黄色的蛹衣。想起有些羽化失败的清晨,湿漉漉的翅膀没能完全舒展,在晨露中渐渐僵硬。羽化成功者当然是幸运的,能够开启新一段生命旅程,它们会像程序性的一样,经过交配,然后产卵,在十分短暂的时节完成了不可思议的代世更替。产卵过程似首诀别诗:母蛾用最后的力气将淡黄色卵粒排列成梵文般的符咒,然后静静等待死亡。这让我想起枯叶蝶的临终仪式,它们会寻找半枯的叶片,用最后的鳞粉将身体与落叶融为一体。
接下来的几天,我在晨起浇花时发现这蝶常常停在窗台。蓝灰翅膀半敛着,触须轻轻颤抖,有些天也变换着换了姿势。也常引来童年的女儿踮着脚尖凑近,看蝶扑棱棱飞姿。当声音或者姿态过大,惊走了蝴蝶,她或懊恼地跺脚,像极了我童年在老房院子举着竹竿追蝴蝶的自己。
某一天,纱窗上的访客开始沿着铝合金窗框爬行,六只细足交替挪动,像在丈量什么。它的右前翅有道裂痕,或许是被麻雀啄过,又或是穿过某片带刺的灌木丛。裂缝处裸露出透明的翅膜,让人想起压箱底的绢纱嫁衣,年深日久后经不起触碰的脆弱。
又过了几天,发现蝶再也没有来了。心算着时间,多半已经不在蝶世了,我多以疼怜之心,投愿之为:羽化登仙了吧。至少在见过它在的人心中曾活着,曾昂扬地张开着羽翼。
好在,家里的枯叶蝶标本还在,始终没有变换着模样,它在薄木框里,依然是几年前在峨眉山初见开着羽翼的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