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泉

泉城少不了趵突泉，济南委身把一半予以托付。

翌日站立乾隆年间那方御碑外，感受厚重，悦动，三股水顶着千钧地脉直往上涌，喷的是魄，涌的是髓，满池琼蕊撞得漱石铿然，循着石隙谛听，地底似有冰蚕啮噬玉山。忽而泉脉翻作羯鼓，惊起栖在《水经注》里的宿鸟；俄顷又化瑶琴，勾出半缕闲愁。这昼夜不歇的声律原是个密码，要解《历乘》里“云雾润蒸华不注”的玄机，须待洞箫，齐吹千年遗音。湿雾漫上石栏的刹那，整座泉池成了浮在龙涎香里的明镜，游鱼衔着藻纹往来，忽被藻井漏下的天光刺破幻境。墨绿苔衣裹着的池壁深处，仍回响着梆子声。

“第一泉”三字浮凸如篆，金钩银划里游动着康熙南巡时的龙文。旁边的方碑却显腼腆，半截身子浸在泉里，倒成了锦鲤嬉戏的龙门。路途拾起片打湿的柳叶，竟像注脚，原来这满城的泉，都是写给大地青天的宏书。

观澜亭的朱柱早教水雾洇成了胭色，檐角垂落的珠帘却是活的，分明是柳丝蘸着泉沫在虚空里写文字。泺源堂的雕花窗棂，染下赵孟頫笔下山川模样。青砖缝里渗出的水汽，将石阶绣成绿茸茸的锦缎。那些藏在《历城县志》里的老苔很解风情，待深秋霜降，满庭苔花突然开了，像是被泉水唤醒。

听永续不歇的泠泠声里混着快门声与孩童的惊呼，游廊下支着竹椅方几，茶客们慢悠悠呷着用泉水沏的茉莉香片，茶汤里晃动着飞檐翘角的倒影，戏水的顽童把裤管卷到膝盖，脚丫刚触到沁凉的泉水便咯咯笑起来。

我随笔记下心生之句：水源无尽处，何似此潭泓。暗壑翻长柱，陂沟滚巨鲸。城根通石窦，泉瀑涌亭棚。溅滴惊鱼跃，流雷逐鸟瞪。雅亭临古岸，垂树隔飘旌。湿浪来千尺，云心卷半倾。龙蛇行处远，鸟雀静时萦。云气涵虚白，廊阴度斐声。池深清可鉴，楣刻墨皆成。未觉人依处，羁神画几明。

再往前走，一方静地给了李清照，我嘀咕：“这年头的纪念馆，多半是玻璃罩子配射灯，把古人活生生照成博物标本。”谁知转过假山，李清照汉白玉雕像的裙裾被秋风掀起半边，石桌上散着《金石录》残卷拓片，活出那句“和羞走，倚门回首”的模样。

玻璃底下压着片泛黄的芭蕉叶，标签写着“绍兴二年秋雨遗痕”。我正趴着端量叶脉，感受着其词情致，想起其在《词论》里对欧阳修、苏轼、苏辙、张先、柳永词作的评议，如今婉约之词终于“别是一家”，我更加明了清浊、雅正、协律、合音的玩味。弱弱女子，在当时男性文人当道之际，勇敢说出衷心之语，着实看到勇睿与见地。墙边的竹影恰在此时晃荡，倒像是易安居士提着墨笔正对所有人摇头。感觉“生当作人杰，死亦为鬼雄”多了一份涵义。

早年李清照的经历十分熟悉，其南渡后的遭遇，兴许与其习性有关，绍兴二年再嫁张汝舟，百日婚姻成劫难，词笺浸透孤寂，她在《投翰林学士綦崇礼启》中自陈“忍以桑榆之晚节，配兹驵侩之下才”，五十岁妇人击鼓告官，拼得鱼死网破的决绝。晚岁寓居临安，守着两箱残损的金石字画，将“寻寻觅觅，冷冷清清“的愁绪，酿成了宋词中最凄美的琥珀。

这位“千古才女”的笔锋，从少女时代的“却把青梅嗅”流转至暮年的“江山留与后人愁”，半阕清词半生飘零，终在约1155年的江南烟雨中凋零，她的词章始终带着泉水般的清澈，纵使时况泥沙俱下，仍在千年文脉里愔愔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