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城里山

“君不见蜀王妃子墓突兀，成都城中若山积。墓头寒镜涩无光，妒月欺烟化为石。鸿荒无根凭野史，直谓山妖化妃子。临终未免怀首丘，运土山中葬于此。山名武担锦江边，用是得名千万年”读北宋宋京《武担山》诗时，一度勾起我的兴趣，近年来武担山之名多次进入视野，纳闷的是，成都主城平原居多，山丘甚少，何有山之来？我多次走到一环内城西北，所谓诗中的“墓”“山”“镜”，却一直未曾见过。

零星行人处，只是矗立着一堵城墙，和车来车往不同，城墙显得静穆，此处乃西北桥附近的成都古城墙。

模糊斑驳的黑白图片里，展示着城楼和城墙，隔墙之外四川民居粼次排开，一片宁静祥和之感。图之下，注有：“成都修建城墙始于战国晚期，几经兴废，近代的城墙建于清初，现存残墙9段……”

看来此处乃残墙之一，却不是最初城墙样子，它是历经数千年风雨后的遗存物，多次损毁又多次重筑。

眼前所见显然非书中对曾经成都古城墙的描述“冠于西南”“不亚于京师”那般盛况了，不能称之为“冠”了。

但得书籍呈现：

常璩《华阳国志》：（古蜀开明王九世）“自梦郭移，乃徙治成都”，古蜀王国都邑开建，雏形渐成。

公元前311年，蜀守张若按秦国都城咸阳格体筑成都城，初筑的成都城“周回十二里，高七丈”，城墙下部设有粮仓，顶部建有屋子，还建有“观楼”和“射栏”，崇丽而巍峨，城墙圈囿的面积约“广七里”。

隋炀帝开皇二年（585年），益州刺史杨秀镇蜀，增筑隋城，为修建成都子城，他在摩诃池地域大量取土，取土留下的大坑成为最初的摩诃池，成都城已“通广十里”（宋张咏《益州重修公宇记》）。

至晚唐，时镇守西川三年的高骈筑罗城，城区拓为“方广三十六里”。2019年，位于古城墙不远的通锦桥附近发现一段罗城古城墙遗址，并非此处清代古城墙。高骈那次筑城是历史上成都城市格局形成的最后一次筑城，此后宋元明清至今，成都格局再未变化。修筑罗城的主持者，就是晚唐的名将高骈，正因为他对成都和西川的军事防御做了大量工作，唐僖宗才会在出现危机以后毫不犹豫前往成都避难。

清嘉庆年间，清朝曾对毁于战火的成都城进行长达百余年的恢复重建，建成后成都城的城周达4122.6丈，计22.8里，四门城楼顶高5丈。

《天平寰宇记》云：“五担山在府（成都府）西北一百二十步，一名武都山。”

偌大的成都城，却未能瞄到武担山，只能在现存地名中按图索骥找点线索。

附近的新华宾馆左侧有名武担楼，大致是因为武担山而得名，源此确信武担山曾就在咫尺。

《华阳国志》记载：武都有一丈彬化为女子，美而艳，盖山精也，蜀王纳为妃。不习水土，欲去。王必留之，乃为《东平之歌》以乐之。无几，物故。蜀王哀念之，乃遣五丁之武都担土为妃作冢，盖地数亩，高七丈，上有石镜，今成都北角武担是也。后王悲悼，作《臾邪歌》《陇归之曲》。其亲埋作冢者，皆立方石以志其墓。成都县内有一方折石，围可六尺，长三丈许。去城北六十里曰毗桥，亦有一折石，亦如之。长老传言，五丁士担土担也。公孙述时，武担石折，故治中从事任文公叹曰：“噫，西方智士死，吾其应之！”岁中卒。

据此而知，古蜀开明王朝九世君主，因念已故爱妃，派五名大力士，去妃故乡武都（一说为今甘肃LN市西和县与武都区的仇池山，另说为四川绵竹县武都山又叫紫岩山），担土至成都，为其营建规模宏大的坟墓，后世把这座坟冢称作“武担山”。

王勃作《晚秋游武担山寺序》，极写武担山之神奇、壮丽、凄清：岂如武担灵岳，开明故地？蜀夫人之葬迹，任文公之死所。冈峦隐隐，化为闍崛之峰；松柏苍苍，即入祇园之树。引星垣於沓障，下布金沙；栖日观於长崖，傍临石镜。瑶台玉甃，尚控霞宫；宝刹香坛，犹芬仙阙。雕栊接映，台凝梦渚之雲；璧题相晖，殿写长门之月。美人虹影，下缀虬幡；少女风吟，遥喧凤铎。

杜甫作《石镜》：“蜀王将此镜，送死置空山。冥寞怜香骨，提携近玉颜。众妃无复叹，千骑亦虚还。独有伤心石，埋轮月宇间。”

唐苏颋作《武担山寺》诗曰：“武担独苍然，坟山下玉泉。鳖灵时共尽，龙女事同迁。松柏衔哀处，幡花种福田。讵知留石镜，长与法轮圆。”

晚唐薛涛，吟诗《段相国游武担寺病不能从题寄》曰：“消瘦翻堪见令公，落花无那恨东风。侬心犹道青春在，羞看飞蓬石镜中”，借武担山典故况味自己命途清凄。

宋袁说友《游武担山》：叟邪歌漫遏行云，抔土千年几昼曛。石鉴可磨人不见，东西台下泪泉闻。

宋孙俟《和吴拭暑雪轩》：地僻宜逃暑，官曹幸颇闲。虚传力士担，始信蜀妃山。岭雪青霄畔，城烟密树间。清谈容款接，妙句独难攀。

明人曹学佺在《蜀中名胜记·成都府三》中载：“武担山今在藩司门右……昔有咒土寺、东西二台，西台有暑雪轩诸胜。”

清毛澄《武担山》：武陵寺废近千年，楼阁虚空锁碧天。石镜月明尘匣启，玉棺霜晓漆灯燃。巫云也自愁神女，锦水何须怨杜鹃。不见后来亡国恨，金牛换得蜀山川。

清杨承禧《显凡翊夫出示晚步武担山之作奉和(其二)》：武担残山草树傍，晚登蹀躞似平冈。云容流过锦江碧，月影飞还石镜凉。池上私蛙偏吠主，城头野雀尽归仓。幽居自占无人觉，薇蕨如生即首阳。

一连串的诗作文录，无不印证了武担山作为成都的一处著名古迹，长盛不衰，个中典故绮丽深沉，凄美动人。历代有幸目睹之，今日却无缘一见，可谓是憾事。

传闻现今曾模仿重建武担山，山里还有望月亭、武担塔、石镜等景观。望月亭位于武担山顶，系六角亭。武担塔位于武担山前往石镜方向约两百米处，为六角七级砖塔，2008年汶川地震时，塔身损毁，其后经过重新铺砖并加固。石镜位于武担山与武担塔之间，旁边有古蜀国开明王妃抚琴坐像。

往古景象一番呈现，鲜活的故事又活了过来。

刘备当年选择在此登基，是不是也被蜀王重情之举所感动？是不是想承继早古蜀王的王者之气呢？知晓武担山诸多描述之后，确有可能。其称帝诏书曰：“谨择元日，与百僚登坛，受皇帝玺绶。修燔瘗，告类于大神。惟大神尚飨！祚于汉家，永绥四海。”